沈惊晚是在第二天傍晚开始做准备的。
她先让春杏去打听了一件事——太子今日在何处用膳、几时回东宫、东宫各门的守卫轮换时辰。
春杏虽是丫鬟,但在太傅府伺候了七八年,机灵得很。一个时辰后回来复命,说得头头是道:
"太子殿下申时三刻从翰林院回来,在东宫前殿用了晚膳,戌时初刻召了几个幕僚去书房议事,约莫亥时散。"
"守卫呢?"
"东宫西门守卫最松,每半个时辰换一班,换班时有一刻钟的空档。奴婢打听了,今夜当值的侍卫里,有个叫赵五的,好赌,欠了外债——"
春杏话说到一半,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,猛地闭嘴,瞪大眼睛看着沈惊晚。
沈惊晚正在梳头,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弯:"说下去。欠了外债,怎么了?"
"……欠了外债,就容易收钱办事。"春杏声音越来越小,"姑娘,您该不会是——"
"你猜对了。"
沈惊晚放下木梳,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根细银簪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簪头是空心的,拧开盖子,里面是一截细铁丝——原主小时候跟着沈文谦去工部作坊玩,顺回来的小玩意儿,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。
"姑娘!"春杏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,"那是东宫!您要是被抓住了,那可是——"
"那可是死罪。"沈惊晚拍了拍她的手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"但我不去,三日后沈家满门也是死罪。两条路都是死,我选有机会活的那条。"
她站起身,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裳——是府里洒扫婆子穿的样式。
"你帮我看着门,要是有人来,就咳嗽一声。"
"姑娘——"
"春杏。"沈惊晚回头看她,眼神认真,"你信我吗?"
春杏咬着嘴唇,眼眶又红了,但最终点了点头。
"那信我。"
戌时三刻,摄政王府后角门。
沈惊晚缩着脖子,贴着墙根往前挪。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在夜色里几乎隐形,脸上还抹了灶灰,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洒扫婆子。
守角门的小厮打了个哈欠,低头拨弄火盆,根本没抬头。
她屏住呼吸,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。
——出府比她想的容易得多。裴寂的人认得她的脸,但没人会拦一个"婆子"。这王府的防守,防外不防内。
出了府,她一路往东宫方向走。雪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她特意绕了远路,专挑暗巷走,半个时辰后,到了东宫西墙外。
墙不算高,两丈左右。她找了棵歪脖子柳树,踩着树干借力,双手扒住墙头,翻身而上。
刚趴在墙头上往下看——
"谁?!"
墙根下两个巡逻的侍卫猛地抬头。
沈惊晚心脏差点停跳,整个人往墙后一缩,贴在冰冷的砖面上。
"好像有动静。"一个侍卫说。
"你眼花了吧,这大雪天的——"
"真有!你看那墙头上——"
沈惊晚咬紧牙关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,往身后远处一抛。
"啪嗒啪嗒——"铜钱落在雪地里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"在那边!"两个侍卫拔腿就往声音方向跑。
她松了口气,翻下墙头,落地时膝盖一软,差点跪在雪地里。顾不上疼,猫着腰往书房方向摸。
东宫她没来过,但原主记忆里有大致布局——太子的书房在东侧清辉阁,是整座东宫最僻静的院子。
她凭着记忆摸到清辉阁外,贴着廊柱往里看。
屋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着人影——太子裴煜正坐在案前写字,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幕僚,两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。
沈惊晚屏住呼吸,把耳朵贴在窗缝上。
"……边防图的事,沈文谦那边咬死了不认?"太子的声音,听起来温和有礼,和传闻中"仁德太子"的形象倒是一致。
"回殿下,咬死了。大理寺用了刑,他还是那句话——'臣从未见过边防图'。"
"哼。"太子轻笑一声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"老东西倒是硬气。不过没关系,三日后抄家问斩,他认不认都一样。"
"殿下,摄政王那边……"
"裴寂?"太子语气忽然冷了下来,"他娶沈惊晚,不过是想恶心我。一个罪臣之女,他能翻出什么浪?"
"可沈惊晚毕竟是沈文谦的女儿,万一她——"
"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,能有什么万一?"太子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,"你多虑了。"
沈惊晚在窗外听得牙痒。
丫头片子?行,你等着。
屋里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太子放下笔,起身往后堂去了。幕僚也告退,从清辉阁前门离开。
沈惊晚等了片刻,确认四下无人,轻轻推开书房的门——没锁。
她闪身进去,反手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吹亮,借着微光开始翻找。
书房不大,一桌一椅一书架。她先翻了书桌抽屉——空的。又翻书架——全是书,没什么异常。
私印会藏在哪里?
她想起现代刑侦课上学过的一句话: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沈惊晚的目光落在书桌正中央——那里摆着一方砚台,旁边是一块镇纸。
她拿起镇纸看了看,沉甸甸的,没什么异样。又拿起砚台——
砚台底下,嵌着一块木板,木板可以掀开。
下面是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,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印。
沈惊晚拿起来对着火折子的光一看——印底刻着"东宫令行"四个篆字,印纽上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绳,绳上系着半片残破的纸。
她小心地把纸展开,就着火光辨认。
纸上只有寥寥数字,却让她瞳孔骤缩——
"北狄可汗亲启:边防六镇兵力部署图已得,腊月初十交割。"
腊月初十。就是后天。
也就是说,太子要在后天把边防图交给北狄使者。而边防图——正是从沈文谦"泄露"出去的那份。
铁证如山。
沈惊晚把纸和私印一起揣进怀里,正准备原路翻窗出去——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她心头一紧,四下张望——床底下太浅,柜子太窄,唯一能藏人的地方,只有房梁。
沈惊晚咬咬牙,踩着椅子攀上房梁,整个人缩在梁上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门被推开了。
"殿下,您落了东西在书房——"是刚才那个幕僚的声音。
"嗯。"太子走进来,径直走到书桌前,伸手往砚台下的暗格一摸——
空了。
沈惊晚在梁上看着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太子愣了一瞬,随即脸色骤变,猛地转头环顾四周。
"有人来过。"他声音陡然阴冷,和刚才的温和判若两人。
"什么?!"幕僚大惊,"不可能啊,守卫说没人靠近过——"
"搜。"太子只吐了一个字。
几个侍卫冲进书房,翻箱倒柜。沈惊晚缩在梁上,连呼吸都快停了。她怀里揣着私印和纸条,只要掉一片纸屑下去,就全完了。
侍卫们搜了床底、柜子、屏风后,甚至掀开了地砖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"殿下,没人——"
太子站在屋子中央,目光缓缓抬起,扫过房梁。
沈惊晚浑身绷紧,手指死死抠住梁木。
就在太子的视线即将扫到她藏身的位置时——
"殿下。"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,低沉慵懒,像深夜里的冷泉。
裴寂。
沈惊晚在梁上差点没绷住表情。
裴寂站在书房门口,玄色大氅上落着雪,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,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酒肆喝完酒回来。
"裴寂?"太子皱眉,"你深夜来东宫做什么?"
"找殿下喝一杯。"裴寂晃了晃酒壶,唇角微勾,"今日宫里赏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,本王一个人喝闷了,想着殿下或许有兴致。"
太子脸色阴晴不定,目光在裴寂和书房之间来回扫视。
"殿下不请本王进去坐坐?"裴寂往前走了一步,恰好挡住了太子看向房梁的视线。
"……王叔请。"太子最终侧身让开,"来人,备酒。"
裴寂大步走进书房,在案前坐下,顺手把大氅搭在椅背上——那大氅恰好挂在了房梁下方,又替沈惊晚遮了一层。
太子在他对面坐下,幕僚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"殿下,"裴寂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漫不经心道,"本王今日听说了一件事。"
"何事?"
"大理寺明日要提前提审沈文谦。"
沈惊晚在梁上浑身一震。
提前?!不是说三日后吗?!
"哦?"太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神色如常,"既然证据确凿,早审晚审都一样。"
"殿下说得是。"裴寂笑了笑,仰头把酒喝了,"不过本王好奇——那边防图,到底是怎么从枢密院流出去的?"
太子握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"王叔这话是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裴寂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"就是觉得……沈文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学究,怎么看都不像能偷边防图的人。倒是殿下您——"
他抬眼,目光如刀。
"枢密院副使,是殿下的人吧?"
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太子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"王叔说笑了。枢密院副使是父皇的人,跟本宫有什么关系?"
"是吗。"裴寂也笑了,笑意不达眼底,"那本王多虑了。"
他又喝了几杯,闲聊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
太子亲自送他到院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,才转身回屋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"把西门守卫全部换掉。"他冷声道,"今夜的事,谁也不许往外说。"
裴寂走出东宫西门,脚步未停,一直走到宫墙外的巷子深处。
然后他停了下来。
"下来。"他头也不回,声音冷得像冰。
沈惊晚从他身后的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——她刚才趁太子和裴寂喝酒时,从房梁翻窗溜出来,一路翻墙跟在裴寂身后。
"王爷好身手。"她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裴寂猛地转身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
"沈惊晚。"他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谁准你擅自行动?"
"王爷不是让我找私印吗?"
"本王让你找,没让你送死。"他逼近一步,眸色深得骇人,"你知不知道,太子如果翻到房梁上——"
"他翻不到。"沈惊晚直视他,"我藏的位置,他那个角度看不到。"
"你——"裴寂气得笑了,"你倒是算得清楚。"
"法学博士的职业病。"她小声嘀咕。
"什么?"
"没什么。"沈惊晚从怀里掏出那枚私印和纸条,递到他面前,"王爷,人证没有,物证在此。"
裴寂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东西,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接过私印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展开那半片纸,借着月光读完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"腊月初十……"他喃喃道。
"就是后天。"沈惊晚说,"太子要在后天把边防图交给北狄使者。王爷,如果这份东西能呈到皇帝面前——"
"呈不了。"裴寂打断她,把印和纸收进袖中,"宫里跪经三年,眼睛和耳朵早就是太子的人了。"
沈惊晚心头一沉。
"那怎么办?"
裴寂看着她,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不轻不重,却让她动弹不得。
"你。"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"明日大理寺,沈文谦提前提审。你不是会'谈边防图时间线'吗?本王要你——"
"当庭翻供,把证人的嘴问烂?"沈惊晚眼睛一亮。
裴寂松开手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"你比本王想的还要疯。"
"彼此彼此。"
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
沈惊晚裹紧了衣裳,回头看了一眼东宫方向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明天,就是明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