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琴酒·五年
毕业前夜那天晚上。
我坐在琴酒的车上。后座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。沉默很长。
我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。警校的制服还没来得及换。口袋里还有景光刚才塞给我的半块巧克力——"你最近瘦了,多吃点。"
巧克力还没吃。
人就走了。
琴酒在前面开车。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"舍不得?"
我没说话。
"那封信你写得好不好?"
我偏头看窗外。"还行。"
"写了什么?"
"'对不起,我本来就不是好人。'"
琴酒弯了一下嘴角。没再说话。
——我被关进了组织的地下实验室。和十三岁那年一样。白墙。白灯。没有窗户。但这次多了药物。
他们给我注射一种东西。冰蓝色的液体。推进血管的时候像有刀片在里面刮。
第一次注射之后,我吐了整整一个晚上。胃里翻江倒海,整个人蜷在冰冷的金属床上发抖。看守站在门外,隔着玻璃看我,像看一只在笼子里抽搐的动物。
第二天早上琴酒来了。
他推开实验室的门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我。
"感觉怎么样?"
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"……想吐。"
"正常。"
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颗糖。
放在我枕头边上。
"吃了。止吐。"
他转身走了。
我侧头看着枕头边上那颗糖。橘子味的。被透明的玻璃纸包着。
——这是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任务前,他扔给我的一颗糖。那种糖,他只给过我一次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同款的。
也没敢想。
——药物注射了第三个月。
我的感情开始变淡。笑不出来了。哭也哭不出来。看到任务目标的尸体,心里不会起任何波澜了。开枪的时候手不会抖了。出任务回来不会再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吐了。
琴酒说我"终于像个杀手了"。
那天他说完这句话,我坐在他的车里。他难得没出任务,开车带我在东京兜风。车窗开着,风吹进来。街道、行人、红绿灯。正常的、普通人生活的世界。
我透过车窗,看到路边有一家便利店。招牌是暖黄色的。门口站着一个金发的小男孩,牵着妈妈的手。
我盯着那个金发看了三秒。
琴酒忽然开口了。
"那个不是他。"
我猛地回过神来。
琴酒没看我,视线在前面的路上。语气平稳得像在说"前面路口右转"。
"他住在米花町。不是这边。那个小孩不是他。"
我没说话。
"你在警校的每一天我都知道。你和他一起吃过多少次饭,一起熬过多少次夜,他给你搭过多少次外套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我都知道。"
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。
"我只是没插手。"
他把车停在红灯前面,转头看我。绿眼睛在车窗外的霓虹灯里闪着。
"你知道为什么吗?"
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回答。
"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。"
绿灯亮了。他转回头。踩下油门。
"我放你去玩了四年。该还了。"
我攥紧了安全带。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——那一年,我十九岁。
——二十岁那年。
琴酒开始让我单独执行高难度任务。暗杀、窃取、渗透。他给我的代号"Sake"在组织里渐渐有了名字。
"Sake。"任务完成之后,对面的人举杯,"琴酒的人就是不一样。"
琴酒坐在旁边,没说话。烟在指间燃着。
我和那人碰了杯。酒是清酒。入口是凉的,进喉咙是烫的。
……Sake。
清酒。
琴酒取的代号。
他说"清酒——清澈见底。却烧喉。"
我当时没明白。
后来才懂——他在说他自己。
表面冷得像冰,靠近了才发现是烧的。
——二十一岁那年冬天。
我出了一次任务,受了伤。不算重。左肩被人划了一道。回来的时候琴酒在我公寓等我。
他看见我肩膀上的血,没说话。
我坐在沙发上,自己拿纱布缠。他走过来,从我手里拿过纱布,低头替我缠。
"不要动。"
他缠得很仔细。一圈一圈。力道不轻不重。他低着头,银色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我看着他的发顶。
"……为什么帮我?"
他没抬头。"因为你是我的人。"
"你的人。是工具的意思?"
他手上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缠。缠完了之后打了个结,用力一拉。
我疼得吸了口气。
他松开手,站了起来。低头看着我,绿眼睛里倒映着灯光。
"工具不会让我亲自包扎。"
他转身走了。门关上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左肩的纱布缠得很整齐。比我自己缠的好一万倍。
我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——零。
对不起。
五年了。
我好像开始看不懂自己了。
——二十二岁。
天台重逢那天晚上,我回到安全屋。琴酒坐在沙发上等我。
"见过了?"
我脱下外套挂在门边。"嗯。"
"感觉如何?"
我走进浴室。打开水龙头。水哗哗地流。
琴酒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不大不小,刚好能听见:"他是公安的卧底。代号波本。"
我关水龙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"……你早就知道。"
"知道得比你早。"他的声音隔着门板,低沉沉的,"在警校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谁了。"
我的手按在水龙头上。攥紧。
"那我跟他——"
"那四年。"他的声音忽然变近了。门被推开一条缝。他没进来,只是靠在门框边。
"那四年你跟他所有的接触。都在我的眼皮底下。"
我背对着他。浴室镜子里的我——灰绿色的眼睛。没有表情。
但心跳在加速。
"你为什么不抓他?"我问。
琴酒沉默了几秒。
"因为那样你就会恨我。"
我转过身。他在门框边靠着。一只手里夹着烟,没点。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。绿眼睛看着我,不像往常那样像冰了。
那里面有别的什么东西。
他说:"我舍不得。"
他说完就走了。
浴室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。
我站在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人——二十二岁。组织杀手。代号Sake。灰绿色的眼睛。没有表情。
但是镜子里那个人。
在哭。
我伸手去擦。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流眼泪。
——五年。
第一次。
又哭了。
我低下头。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镜面上。闭着眼睛。
对不起。
我好像。已经不知道。自己是谁了。
神代澪。水无月澪。Sake。三个名字。一个人。被撕成了三份。
一份给了九岁的零。
一份给了警校的那四年。
一份给了琴酒身边的十五年。
我攥紧了洗手池的边缘。指甲在白色陶瓷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"零……"
我小声说。
"你再等等我。"
"我快撑不住了。"
【作者有话说】
……这章写哭了。
澪的五年。药物压制情感。被琴酒监视着和零的每一个瞬间。他说"我舍不得"。
三个名字。三份人生。她被撕成了三份。
但她还在等零。
下一章:警校组全员知道真相。松田要炸了。
评论区:琴酒党现在什么感觉?
站零的扣1。站琴的扣2。
这章之后还想站琴的,我敬你是条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