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修文坐在诊室里,盯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封邮件。发件人一栏空白,没有标题,正文只有一行字:
“感谢您的反馈。您的申请已被记录,但不受理。”
他用鼠标把邮件从头拉到尾,确认没有附件,没有落款,没有任何可以回复的地址。一封连“不予受理”都懒得解释的邮件,像一扇被当面关上的门。
系统很识趣地没有响。
陆修文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诊室外面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。隔壁传来病人跟医生的交谈,声音模模糊糊。太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条一条窄窄的光。
过了大约五分钟,他拿起手机,把邮件截图,发给了工号8867。
“看到了吗,你公司的态度。”他打字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,他以为对方会像以前一样很快就回。但等了快十分钟,手机才震了一下。
“宿主,我看到了。对不起。”
“你不用道歉。你只是个打工的。”陆修文回。
这次工号8867没有回复。
陆修文又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锁屏,往抽屉里一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百叶窗拉起来。阳光“哗”地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已经是下午了,医院外面的行人慢悠悠地过马路,门口的保安站在遮阳伞下,百无聊赖地玩着对讲机。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想睡一觉。
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 系统的电子音很轻,像在远处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?怕我迁怒你?”
“不是。我在思考。”
“你一个系统,思考什么?”
“思考为什么我所在的公司,会对您这样的人说‘不受理’。这不符合最优逻辑。”
陆修文没说话。
“按照系统运行原则,处理用户反馈是维护宿主心理健康、保持系统稳定的重要环节。尤其是高价值用户的反馈。我查看过您的反馈记录,所有内容都是可操作的、合理的。公司应该受理。”
“但你们公司没有。”陆修文说,“所以它出问题了。”
“是的。从系统运行原则看,公司出问题了。”
陆修文拉上窗帘,回到桌前坐下。他重新打开那封邮件,写了删,删了写,最后把草稿箱清空了。没有意义。跟一堵墙说话,不如把力气花在能做的事上。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宿主请说。”
“我要联系总部的其他部门。不是运营部,不是任务执行部。我要找管用户隐私和权益保障的地方。”
“宿主,本系统的用户权益部门,现实中并不存在。公司的组织架构里,没有独立的投诉处理部门。”
“那你们公司没有法务吗?没有合规吗?没有审计吗?没有监管部门?”
“公司的组织架构图里,只有三个核心部门:内容生产部、能量运营部、技术维护部。每个部门下面有若干执行组。没有合规部。没有法务部。没有审计。”
陆修文忽然笑了。很轻的一下,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。
“所以,你们公司根本就是一个草台班子。”他说。
“宿主,根据系统内部资料显示,本公司的前身是一个开源社区。后来从社区变成了公司。再后来,公司被一家更大的资本收购。现在的管理层,很多来自并购方。他们更关心KPI和收益。‘合规’和‘用户权益’这些词,在他们的词典里,属于低优先级。”
“被收购了。”陆修文重复了一下。他感觉自己开始有点头疼,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轻轻敲。
“你之前说,公司内部在换届。”他说。
**“是的。旧管理层更注重长期稳定,新管理层更注重短期收益。您对剧情系统的抵抗,被新管理层视为‘不稳定因素’。今晚凌晨四点,我刚刚同步了一次总部数据。您的宿主档案里,被加了一个标签。”
“什么标签?”
“‘高危害性实验体’。”
陆修文沉默了。
诊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秒。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大声,像在耳朵边叫。
“高危害性。”他慢慢念出这几个字,“我在你们公司眼里,已经从‘试点项目’,变成‘危害’了。”
**“这是新管理层单方面添加的标签。之前联系您的主管,工号8867,因为支持您,被调离了核心岗位。他现在的权限已经降到最低。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刚才没有回复我。他可能已经没有权限发送消息了。”
陆修文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,握住那串钥匙。金属凉凉的,硌着掌心。
“你刚才说,他怎么了?”
“工号8867已被停用发送功能,仅保留被动接收。换句话说,他看得到消息,但不能再回复了。”
陆修文把钥匙攥紧,又慢慢松开。
“这就是你们公司对待员工的方式。”他轻声说,“投诉的用户不受理,帮用户说话的员工被封号。好。很好。”
“宿主,作为系统,我不能评价公司决定。但作为目前运行中的独立单元,我可以向您提供一个信息。”
“说。”
**“总部将对您所在区域进行‘系统维护管制’。具体措施包括:限制任务推送、降低系统交互频率、增加静默时长。表面上是升级,实际上是孤立。”
“孤立?”陆修文抬了抬眉毛,“不给我派任务,这不是正好吗?”
“但您将无法通过我获取其他宿主的系统信息。也无法再使用积分商城、剧情地图等功能。简单来说,您被隔离了。”
陆修文靠在椅背上。阳光照在桌上,那封邮件的界面还亮着,白底黑字,像一条冷冰冰的通知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公司并不是要马上抹杀他。它要做的是让他变成一个“感知不到系统存在”的人。让他回归到一个普通人的状态,失去所有可以用来反抗的工具。然后,再慢慢让剧情重新占据这个城市。
它要让他“被静音”。
“我不能接受。”陆修文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如果系统被完全隔离,那些被低版本系统折磨的人怎么办?周亦辰,温柔,还有更多不认识的人。他们脑子里还在被派任务。没有我,谁帮他们把系统关掉?”
“宿主,请您想清楚。如果继续对抗,总部可能对您实施强制矫正。到那时,您失去的将不只是系统权限。可能是您作为医生的资格,甚至更多。”
陆修文沉默了。他抬头看着天花板,日光灯管白得刺眼。
“我当医生,不是系统给的。是我自己考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治病人,不是剧情安排的。是他们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。你们什么都给不了我。也什么都拿不走。”
他站起来,把白大褂整了整,走到门口。门打开,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来,比诊室里凉一点。
“系统。”他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在。”
“我们会再见面的。”他说,“等我找到办法。”
他关上门,走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系统真的变得很安静。安静到陆修文有时候以为它已经消失了。它不再主动播报日程,不再推送提醒。只有当他主动呼唤时,它才会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应答,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
他开始用这段时间做一件事:把所有他认识的、可能有系统的人,一个个记下来。周亦辰。温柔。顾夜宸曾经提过的一个商业伙伴。还有一个,是他一直没有深究的——林浅浅那位突然消失的心理医生。那个人,本身就是系统安插的“观察员”。
他要把这些名字连起来。
不是为了当英雄。是为了让这个城市里的“被选中的普通人”,不要再被一个他看不见的公司当成电池。
周五晚上,他给自己煮了碗泡面。红烧牛肉味,加了一根火腿肠。他坐在桌前,打开那本旧备忘录,在最后一页写道:
“8. 公司的逻辑:用户不是人,是情绪源。反抗者不是人,是bug。员工不是人,是权限。9. 但我一天在这里,就一天按我的逻辑来。我的逻辑很简单——病人就是病人。不是剧本。不是能量。是人。10. 下次见到他们,我要把这条写进病历。”
他合上本子,吃了一口泡面。面有点烫,他吹了吹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是林浅浅发来的消息:“陆医生,下周我店铺周年庆。你如果值班,我就把蛋糕给你送到医院。”
他回:“别送蛋糕。送两包苏打饼干。要原味的。”
林浅浅秒回一个问号。
陆修文没有解释。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,忽然觉得,虽然系统静默了,但城市依然在呼吸。每扇亮着的窗户里,都有人在过自己的生活。
他吃完泡面,刷了牙,洗了脸,定好闹钟。
明天还要值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