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议贵公司上市，我想买点股票

周日下午，陆修文难得不用值班。他窝在家里，把积攒了一周的手术录像翻出来，用1.5倍速过了一遍。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，番茄牛肉味，已经吃了大半，汤也快见底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没理。又震了一下。他皱了皱眉，把录像暂停，伸手摸过手机。

两条消息，都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

第一条：“宿主，我是工号8867。公司近期正在进行用户满意度调查。我已通过系统内部渠道向您推送了《宿主满意度调研问卷》。请问您是否可以抽空填写？您的意见对我们非常重要。”

第二条：“另外，公司新上线了‘意见反馈奖励计划’。填写问卷的宿主可获得积分奖励50分。积分可在商城兑换实物礼品。”

陆修文看着这两条消息，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，开始打字。

“调研问卷。可以。但有几个要求。第一，我不填任何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。第二，如果问卷最后有‘您对本系统是否满意’这种问题，我会直接写‘不满意’。第三，积分奖励要换成实物。靠垫我已经有了。你们商城还有什么？”

发过去不到半分钟，回复就来了。

“宿主您好，感谢您的积极反馈。已为您生成定制版问卷。积分奖励可选择：A. 保温杯一只；B. 桌面加湿器一台；C. 继续累积积分。请选择。”

陆修文想了想：“B。我诊室开暖气的时候干得厉害。”

“已为您登记。问卷将在三分钟内推送至您的手机。”

三分钟后，手机收到一条链接。陆修文点开。问卷界面比积分商城那个H5页面还要简陋，纯白背景，黑色宋体字，像一个大学生赶出来的毕设。第一题：

“请问您在使用本系统过程中，最常出现的情绪是什么？”

选项有四个：A. 愤怒；B. 无奈；C. 想卸载；D. 以上皆是。

陆修文选了D。

第二题：

“请问您对系统的任务安排是否满意？”

A. 非常满意；B. 满意；C. 一般；D. 不满意。

陆修文选了D，然后在补充栏写：“你们的任务不像任务，像精神攻击。”

第三题：

“请问您是否愿意向其他用户推荐本系统？”

选项：A. 愿意；B. 不愿意；C. 看情况。

陆修文选了B。补充：“不推荐。除非对方也想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天天派发社死任务。”

第四题：

“请问您认为系统最需要改进的地方是什么？”

陆修文打字：“太多了。简单说三点。一、任务生成逻辑需要优化。别再把‘壁咚’和‘邪魅一笑’当成万金油。二、积分商城的商品设计有问题。粉红色靠垫上印‘霸道总裁’四个字，你是想让一个外科医生被同事笑死吗？三、系统与宿主的隐私边界模糊。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们到底采集了我多少数据。这属于伦理问题，不是技术问题。”

第五题：

“请问您对系统还有什么建议？”

陆修文写：“建议贵公司上市，让我买点股票。这样至少我能从自己的痛苦里赚点钱。”

写完这五道题，他检查了一遍，点击提交。

系统发来一条自动确认信息：“问卷已提交。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商城账户。感谢您的参与。”

过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工号8867又发来消息。

“宿主，您的问卷已被总部质量监测部门标记为‘高价值反馈’。部分建议已被纳入下一版本更新计划。关于最后一条‘公司上市’的建议，总部回复如下：本公司暂未开放外部投资渠道。若未来启动融资，您的认购意向将被优先考虑。”

陆修文正把泡面碗端去厨房，看到这条消息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所以你们公司还会融资？”

“是的。根据公司五年规划，上市是战略目标之一。”

“上市融资之后，你们会公布招股书吗？会不会写‘主营业务：制造狗血，收割情绪’？”

工号8867沉默了一会儿，回复：“宿主，本公司的企业愿景是‘让每一段感情都有戏’。虽然实际业务存在争议，但对外口径是正面的。”

“让每一段感情都有戏。”陆修文重复着这几个字，把碗放进水槽，“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，有些人根本不需要‘有戏’？他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”

这次，工号8867的回复间隔了很久。

“宿主，您的问题已经超出我的权限范围。但我想说，我理解您的意思。如果有一天公司真的上市了，我希望它卖的不是狗血。而是选择。”

陆修文站在厨房里，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，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，楼下有小孩在骑滑板车，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上来。

他低头回复：“这个设想不错。到时候记得给我留一份原始股。”

发完他回客厅，继续看手术录像。录像里，主刀医生的手很稳，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。陆修文靠在沙发上，慢慢把注意力沉进去。

一个小时后，他收到系统通知。

“宿主，您的积分余额已更新。当前积分：118分。提醒：您兑换的桌面加湿器将在两到三个工作日内送达。请留意查收。”

陆修文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
过了几秒，他又拿起来，给陈默发了条消息：

“问你个事。如果你的病人跟你说，他脑子里有个声音，天天让他做一些很尴尬的事。你会怎么做？”

陈默秒回：“转诊精神科。”

“如果精神科检查出来一切正常呢？”

“那我会问他，那个声音说的是不是真的。如果是真的，那就不叫幻觉，叫合作。只不过合作伙伴比较吵。”

陆修文看着这条回复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谢了。”他回。

“不谢。你的头颅MRI结果出来了，周三下午来拿。顺便请我吃饭。”

“食堂，三菜一汤。”

“又是食堂？你能不能有点诚意？”

“我是医生，要养家糊口。”

“你连对象都没有，糊什么口？”

陆修文看着这条消息，想了好一会儿，回了一句：

“正因为没有，所以要多攒点。万一以后有了呢。”

陈默发来一串省略号，然后跟了一句：“你居然会想这个问题？看来那个‘声音’也不是完全没好事。”

陆修文没再回复。他关掉手术录像，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微凉，楼下那盏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城市好像没以前那么吵了。

也许狗血还是到处都有。但至少今天，他不用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