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车里等，她永远不会知道

周五早上，陆修文七点到医院。查房、开医嘱、处理两个术后病人，忙到九点四十。他脱了白大褂，换上外套，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。林浅浅没有发消息，但系统很尽职地推送了一条日程提醒。

“宿主的日程：上午十点，林浅浅女士心理咨询。预约地点：市一院心理科三诊室。心理医生：吴海燕副主任医师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陆修文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
心理科在门诊楼六楼。陆修文到的时候，林浅浅已经坐在候诊区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，头发扎了马尾，看起来清清爽爽。手边放着一瓶矿泉水，没喝，瓶身被她捏得有点变形。

“陆医生。”她看到他，站起来，笑容很浅，有点紧张。

“坐。”陆修文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坐下，“约的十点，还有十几分钟。你想进去之前聊点什么，还是安静待着？”
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林浅浅低下头，手指绞着矿泉水瓶，“我昨晚梦到一些以前的事。梦到顾夜宸把我赶出别墅，外面下好大的雨。我站在门口，鞋子都没穿。然后我就醒了，发现枕头湿了。”

“所以你今天是来找答案的。梦只是梦，别把它当成什么预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吴海燕医生是专门做亲密关系创伤的，我们院心理科的一把刀。”陆修文说，“你就当她是一个感冒了会给你开感冒药的医生，病在脑子里，她帮你看清楚。不用紧张。”

林浅浅笑了笑，点点头。

十点整，三诊室的门开了，一个穿浅蓝衬衫的女医生探头出来，四十来岁，短发，圆脸，眼睛很亮：“林浅浅？”

林浅浅站起来，看了陆修文一眼。陆修文微微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门关上。

陆修文坐在原地，掏出手机，开始看一篇早就想看的文献。周围很安静，走廊里的灯光柔和。偶尔有护士经过，脚步声轻轻的。

过了二十分钟，他听见楼梯间的方向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那种脚步声不是用脚掌走的，是用前脚掌，小心翼翼的，像怕惊动谁。他抬头看了一眼，没看到人，又低下头继续看文献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顾夜宸发来微信：“你在几楼？”

陆修文扬了扬眉，回复：“六楼，心理科。你在哪？”

“楼下。车里。”

“上来。”

过了好一会儿，顾夜宸才回：“算了。”

陆修文没再劝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继续看文献。但看了一会儿，字有点看不进去。他想起系统说过，顾夜宸这人的情绪能量很稳定。稳定地制造愤怒。稳定地把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憋在肚子里。

十点五十分，诊室门打开。林浅浅走出来，眼眶微红，但脸色明显比进去之前松弛。她走到陆修文身边，笑了笑：“陆医生，吴医生说我……没有病。就是太久没有好好说话了。”

“正常。心理咨询，有时候就是花钱找个人听你说话。”陆修文把手机收起来，“有收获吗？”

“有。”林浅浅点头，“她让我回去后，每天写三件今天自己做得好的事情。比如‘今天早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’也算。”

“不错。比写病历轻松多了。”陆修文站起来。

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。林浅浅没说话，走得很慢。陆修文也不催。快到电梯口时，林浅浅忽然说：“陆医生，我是不是应该跟顾夜宸也坐下来聊一聊？不是复合，就是……把有些话说清楚。吴医生说，如果总憋着不说，我会一直梦到他。”

陆修文侧过脸看她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冲动，也不是试探。

“你想好了？”他问。

“想好了。但不是现在。等我再想想，到底要跟他说什么。”

“那就不急。你先把你想说的写下来，写清楚了再去。”陆修文按下电梯按钮，“别到时候见了面，被他三句话绕进去，又忘了重点。”

林浅浅笑了：“不会的。”

电梯来了。陆修文让林浅浅先走。他自己走到楼梯间，往下看了一眼。
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
过了几秒，楼梯间拐角处走出一个人。顾夜宸穿着深色风衣，倚在墙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包后的局促。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的？”

“从你上来的时候。你的脚步声，跟你当年踹我诊室门的节奏一模一样。收敛了很多，但收不住。”陆修文靠在栏杆上，“她刚走。你现在去电梯，还能追上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顾夜宸别开脸，“我上去，万一她不想看到我，不是更麻烦。”

“所以你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，到底想干什么？确认她安全？还是想确认什么别的？”

顾夜宸没说话。

沉默持续了半分钟。楼下传来自动门的开关声，有人进出，脚步声杂乱。顾夜宸的喉结动了动，像在咽什么话。

“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以前我不是没想过，让她走。但每次她一走，我就想把所有东西都砸了。我不懂那是为什么。现在我知道，那叫害怕。可我害怕的原因是她，我让她受伤的原因也是她。陆修文，你说我还能做什么？”

陆修文看着他。

这个曾经在医院走廊里扬言“买下整栋楼”的男人，现在站在楼梯间，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普通人。

“你坐在车里等，她永远不会知道。你站在她面前说，她才能听到。”陆修文说，“你想要的不是她原谅你。你想要的是自己放过自己。这个，没人能替你。”

顾夜宸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些红，但没哭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什么？我又没给你开药。”

“你开的药，比药苦。”顾夜宸苦笑了一下，“但有用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一起下了楼。在医院门口，顾夜宸朝停车场走，陆修文朝食堂走。两人背向而行，谁也没回头。

十一点半，食堂刚开饭。陆修文排了队，打了一份清炒时蔬、一块清蒸鱼、一碗米饭。刷卡的时候，收银员说：“陆医生，你的卡怎么余额突然变多了？有人帮你充了钱。”

陆修文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余额确实多了，多了两百。

“谁充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今天早上有人过来，报你的工号和名字，充值两百，没留姓名。”

陆修文抬头，朝食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端起餐盘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
系统轻声说：

“宿主，是否需要我查一下充值者的身份？”

“不用。”陆修文夹了一筷子菜，“我知道是谁。”

他低头吃饭，嘴角有极轻微的一丝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