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，你干扰到我排班了

陆修文这辈子最烦三件事：值夜班、吃泡面的时候被打断、以及不按挂号顺序闯进诊室的任何人。

此刻这三件事正同时发生。

凌晨两点十七分，普外科急诊诊室。陆修文刚撕开一碗红烧牛肉面的盖子，热水倒进去，叉子插好，手机调成静音。他闭上眼睛，深呼吸，享受一天中唯一一段不被人打扰的三分钟。

然后诊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
“医生！医生在不在！浅浅她摔倒了！”

一个穿着黑色丝质衬衫的男人冲了进来，怀里打横抱着一个女人。那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，小腿上蹭破了一点皮，血迹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电视剧里才会有的唯美红色。男人额角有汗，眼神焦灼中带着三分冷厉三分心疼四分不容置疑，五官刀削斧凿，下颌线锋利得能当手术刀用。

陆修文看了一眼，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泡面。

汤还没泡开。

“医生！你发什么愣！快来给她看啊！”男人压低嗓音吼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”的压迫感。

陆修文深吸一口气，把泡面推到桌角，站起来。他走到女人面前，弯下腰，顺手打开手机灯照了照她的瞳孔。

“摔倒的时候有意识丧失吗？”
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女人小声说，眼眶是红的。

“撞到头了？”

“没……就是脚崴了一下。”

陆修文直起身，目光落在她小腿的擦伤上，表皮破损，少量渗血，创面清洁度尚可，属于那种不处理也行、处理了也只能消消毒贴个创可贴的伤。

“姓名、年龄、就诊卡号。”

“林浅浅，二十四……就诊卡号不记得了。”女人咬了一下嘴唇。

陆修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急诊登记表：“身份证带了吗？”

“我……我出来得急……”

“手机上有电子医保码，打开。没有的话，先去自助服务机建卡。”陆修文把表递过去，“填完，去门口挂号。外科急诊，挂号费十五块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男人突然伸手拍在桌子上，陆修文的泡面碗震了一下，汤汁溢出来几滴溅在桌上，“她受了伤，你让她去挂号？！”

陆修文看了一眼那碗泡面。汤汁还在往外渗，沿着桌面慢慢扩散，像一朵油花做的花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第一次正眼打量面前这个男人。

一米八五左右，肩宽腿长，长得确实不错，标准的“言情小说男主脸”。可惜表情管理失败，一脸“全天下人都该为我让路”的优越感。

“先生，这里是急诊。”陆修文语气平静，像是在跟一个智力正常但情绪不稳定的成年人解释交通规则，“急诊也分轻重缓急。这位女士意识清醒，瞳孔等大正圆，对光反射灵敏，生命体征——从面色看也还算正常。她需要处理的是轻微擦伤和可能的踝关节扭伤。按照医疗流程，她应该先挂号，我再开检查单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：“以及，您的脚踹门这一下，可能构成了对公共财产的损害。这扇门上个月刚修过，维修单还没走完报销流程。我不希望再走一遍。”
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
来了。

陆修文在心里叹了口气。他当医生六年，处理过的“我是谁谁谁”比医患纠纷还多。但凌晨两点半，泡面没吃上，诊室门被踹坏，面前站着一个用“你知不知道我是谁”来开场的人，这种体验确实是头一回。

“如果你不知道你是谁，建议去神经内科。如果你知道，但觉得我应该知道，建议去心理科。”陆修文说，“但这两科今晚都不开。所以要么去挂号，要么去别的医院。”

男人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暴雨。

这时候，陆修文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
准确地说，是一阵“叮”的声音。

【滴——霸总文学维护系统已激活。宿主：陆修文。绑定成功。】

陆修文拿着登记表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，又扭头看了看诊室的角落。没有音响，没有喇叭，诊室的电脑屏幕是黑的，手机还在静音。

“你听到了吗？”他问面前的男人。

“听、听到什么？”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怒气，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。

陆修文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洗手台前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，顺便把脸也洗了一把。冷水一激，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
“叮！新手任务发布：请宿主立即安抚女主情绪，并对男主说出以下台词——‘你知不知道，她摔倒的时候，第一时间喊的是你的名字？’完成后可获得积分奖励。注意：积分可用于兑换‘邪魅一笑’技能、‘壁咚气场’道具等。”

陆修文关掉水龙头，慢慢擦干手。

他确定了几件事：第一，这个声音在他脑子里，外面的人听不到。第二，这个声音说了一些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。第三，他可能最近值班太多，出现幻觉了。

“你走吧。”陆修文转过身，对那个男人说，“如果这位女士需要处理伤口，我带她去清创室。你——去把号挂了。”

“我怎么可能离开她身边？”男人咬着牙说。

“可以。”陆修文点头，“那你在外面等。清创室是无菌环境，你这一身——从外面带进来的细菌和病毒载量，可能比她伤口上的还多。”

林浅浅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小小的：“夜宸，我……我自己可以的。你去挂号吧，别为难医生了。”

“我没有为难他。”顾夜宸冷着脸，“是他处处针对我。”

陆修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碗已经彻底泡烂的泡面，眼角跳了跳。

“我现在开始，可能会真的针对你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三秒钟之内，从我诊室出去，否则我叫保安。”

顾夜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：“这家医院，我一句话就能买下来。”

“那你买之前，也请你先出去。”陆修文说，“我三分钟后要交接班了。如果因为你耽误了交接班，我的加班费你来出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系统又不合时宜地响了。

“叮！检测到冲突升级，开启‘霸气回怼’支线任务。请宿主用以下台词反击：‘你可以买下医院，但你买不起时间！’任务奖励：神秘大礼包一份。”

陆修文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叹了口气。然后他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“喂，保卫科吗。普外科急诊，有人医闹。对，带两个人过来。顺便帮我拿一个门把手。什么型号？就普外急诊诊室的，3号门，606不锈钢，跟我上次报修的是同一个型号。”

顾夜宸脸色终于绷不住了。

“陆修文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陆修文挂在胸口的工牌，“你很有胆量。我记住你了。”

“记不记住随你。”陆修文说，“不过下次来看病，请走正规流程。急诊白天挂号排队时间平均四十分钟，晚上十五分钟。建议你晚上来。哦不对，最好不要来。”

最后，顾夜宸真的被两个保安“护送”出了普外急诊。林浅浅被陆修文带到清创室，消毒、上药、冰敷，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
“医生，对不起啊，他脾气不太好。”林浅浅坐在清创室的床上，小声说，“他平时不是这样的，他只是太关心我了。”

陆修文正低头写病历，没抬眼：“关心你，然后你摔了他不扶你，把你当展示品一样抱进医院一脚踹开急诊门来显示他的男子气概？”

林浅浅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
“脚踝有轻微软组织挫伤，不严重，回去冰敷二十四小时，后面改热敷。擦伤的地方不要沾水，三天后来换药。”陆修文把病历本合上，递给她，“另外，如果你经常‘摔倒’，而且每次都跟那个男的有关，我建议你做一个家庭环境安全评估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”陆修文看着她，语气难得地软了一点点，但不多，“下次摔倒之前，先看看脚下有没有他绊你的腿。”

林浅浅走了。

诊室重归安静。

陆修文坐回椅子上，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完全凉透、泡发到体积膨胀了近一倍的泡面，沉默了十秒钟。然后他拿起叉子，挑起一口已经失去了筋道的面条，送进嘴里。

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

“还行，不咸。”

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。

“叮！新手任务结算：宿主未按要求完成台词，任务失败。扣除基础积分10分。当前积分：-10分。”

陆修文放下叉子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。
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“宿主请讲！” 系统的声音突然活跃了起来，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被搭理的客服。

“你能听到我说话？”

“是的！霸总文学维护系统，24小时在线，陪伴您每一天的狗血时光。”

“那你能不能不说话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不能是吧。”陆修文端起泡面碗，把汤倒进垃圾桶，“那你能告诉我，为什么我一个普外科医生，会被绑定进一个叫‘霸总文学维护系统’的东西？”

“因为宿主您所在的城市，霸总文学剧情密集度全国排名第一。本系统接到上级指令，需要维护世界剧情稳定运行。而您，是当前区域内唯一符合‘高智商、高毒舌、高颜值’三高标准的绑定对象。”

“高颜值？”陆修文抓住了重点，“所以你们选人的时候，是看了我的证件照？”

“是的，系统数据库里有您的医师执业注册照片。”

陆修文走到洗手池边，拧开水龙头洗手。

“删了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把我的照片从你数据库里删了。否则我明天就去公安局举报你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。”

“宿主，这是跨维度级别的权限，我无法……”

“那我去给手机装个拦截系统。”陆修文关掉水龙头，抖了抖手，“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系统，一般都能用杀毒软件干掉吧？”

“宿主请不要冲动！我可以解释！我可以提供积分补偿！我可以……”

“说重点。”
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本市第一人民医院东门对面咖啡馆，霸总剧情将发生关键节点。男女主将因误会发生争吵，情绪能量值达到峰值。如果宿主能成功推动剧情发展，可获得丰厚积分奖励，积分可兑换……”

“不去。”陆修文打断它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明天我白班。”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，“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，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。你说的那个时间点，我应该在查房。”

“宿主，您是医生，时间应该可以自由安排吧？”

“你觉得呢？”陆修文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，“我连吃泡面都只能吃泡烂的，你让我去咖啡馆看人吵架？”

他脱下白大褂，挂在门后的衣钩上，从柜子里取出背包。

“宿主……宿主您再考虑一下？积分可以兑换很多东西的！比如说……”

“比如什么？‘邪魅一笑’技能？”陆修文背上包，关掉诊室的灯，“我要是对着病人邪魅一笑，第二天就会被投诉到卫健委。你要的剧情还没维护，我的执业证先被吊销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走廊里的灯亮着，惨白惨白的。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你确定是咖啡馆？”

“宿主您回心转意了？！”

“不是。”陆修文说，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时间，好提前把手机调成静音。”

凌晨三点，医院大门外。

陆修文站在路边等车。夜风很凉，吹得他后颈有点发紧。他拿出手机，打开一个备忘录，新建了一条。

“1. 幻觉出现，疑似值班过多导致。2. 幻听内容包括：绑定系统、任务、积分。3. 明日需要约神经内科做个头颅CT。4. 泡面汤底配方需要调整，今晚的偏咸了。”

他收起手机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月亮很大，挂在急诊大楼的楼顶，像一颗被消毒过的无影灯。

【第一章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