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院暗流

穿过层层灵竹掩映的回廊，便踏入竹隐峰内院。

院内没有仙府常见的雕梁华栋，只几间竹舍依着山石而建，庭中一方清池，池水幽碧，水面浮着几片睡莲。四周静得很，听不到外门演武场的喧哗，只有风吹竹叶，沙沙不绝。

顾秉烛停下脚步，侧过身。

“此地便是内院居所。竹舍西间空房可以归你暂住。”

洛觉抬眼扫过周遭院落。灵气浓郁绵和，远非青牛山村那片穷山可比。可他本源深处那层无形的桎梏依旧牢牢锁着，周遭充沛灵气流过经脉，大半都被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体外，能吸收炼化的少之又少，修为依旧困死在炼气三层，半点不得寸进。

“多谢宗主。”洛觉淡淡应声。

顾秉烛目光微顿，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，却没有当场点破。他将袖中那半块契玉取出，没有收进储物法器，而是搁置在石桌上。玉石安静卧在青石台面上，微光浅浅流转。

“契玉放在此处。此物引动各方窥探，带在你身上太过凶险，留在竹隐峰，反倒相对安稳。”

话音未落，竹舍外传来细碎脚步声。

一个青衣管事垂手站在竹帘之外，恭声通报：“宗主，执律堂长老求见，已经在院外等候多时。”

顾秉烛眉峰微蹙。

太初元宗执律堂，主管宗门法度、案卷核查，长老云峥为人刻板守旧，行事一丝不苟，最看重宗门规矩与门第出身。

“叫他进来。”

片刻，一身玄色执律长袍的云峥缓步走入院中，鬓角微白，面容严肃，眼神锐利如刀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执律堂弟子，垂手而立，不苟言笑。

云峥进门，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洛觉身上，自上而下，仔细打量一遍。看见少年一身尚未完全更换的粗布旧衣，身上还残留未消干净的淡淡魔气余韵，眉头当即紧紧皱起。

“宗主。”云峥向顾秉烛行礼，语气直截了当，“听闻宗主自山神庙带回一名来历不明的外人，直接安置在竹隐峰内院。此事，执律堂不能不问。”

顾秉烛神色平静：“此事我自有分寸。”

“分寸？”云峥往前踏出半步，语气沉下来，“竹隐峰乃是宗主闭关清修之地，历来不许无关外人久居。此人修为低微，身世不清，还遭到魔修大肆追杀。谁能保证他身上没有魔种，没有携带魔道秘术，或是心怀别的图谋？仅仅凭着半块来历不明的旧玉，便可以住进主峰内院，宗门规矩置于何处？”

他的话音刚落，院墙外的竹林阴影里，两道人影悄然一闪。

正是方才在云阶见过的内门弟子沈砚与苏晚。二人本该值守云阶，恰巧巡查路过院墙，听见院内争执，脚步不由得顿住，悄悄驻足，不敢贸然闯入。

苏晚微微蹙眉，心里并不认同云峥这番咄咄逼人的言辞，却碍于长老威严，不敢出声辩驳。沈砚神色凝重，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，示意她静观其变。

院内，云峥并未就此罢休，视线重新落向洛觉。

“少年人，你且自己说说。你出身山野，无师门，无根脚，被魔修穷追不舍。你究竟是什么来历？”

洛觉神色不变，没有因为对方的诘问而有半分慌乱。

“我自青牛山村而来。其余来历，我自己也尚有许多不解。”

“尚有不解？”云峥冷笑一声，“一句不解，便能够搪塞过去？魔修不惜屠灭一村也要追索于你，全性之人又对你格外留意。这般人物，留在宗主身边，便是隐患。依执律堂之见，应当将他带去执律堂，细细审察神魂，查验是否被魔气侵染，有无异心。在真相大白之前，不可居于竹隐峰。”

这话分量极重。审察神魂，便是强行探入识海。

洛觉心底微微一紧。

他本源属于系统残体，识海之中藏着大量不属于凡人修士的信息、封印与任务指令。一旦被外力强行窥探识海，封印极有可能受损崩溃，记忆碎片会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，后果难以预料。

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，只是袖中的手指，悄然收拢。

顾秉烛向前微微踏出一步，恰好半挡在洛觉身前。

“云长老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分量，“神魂审察非同小可，若无确凿罪证，不可强行施于一个无辜之人。山神庙一战，他以炼气三层肉身，硬抗魔修死战，未曾伤一名仙门弟子，亦没有做出任何损害宗门之事。仅凭推测猜忌，便要强搜识海，不合执律堂律法。”

云峥脸色并未缓和：“宗主，防患于未然。等到祸患爆发，为时已晚。”

“若他当真有问题，留在竹隐峰，我自可以看住。”顾秉烛目光沉静，“出任何事端，由我一力承担。”

云峥嘴唇紧抿。宗主地位尊崇，说出此话，便是把所有干系揽在了自己身上。他无权强行违抗宗主决断，心中却依旧满腹疑虑。

“既然宗主执意庇护。执律堂不会强行拿人。但我会安排人手，暗中监视竹隐峰动静。此人一举一动，都要记录在案。一旦有半分异动，执律堂会立刻出手。”

说完，云峥深深看了洛觉一眼，眼神带着警告，不再多言，带着两名执律堂弟子转身离去。

院墙外，沈砚轻轻扯了扯苏晚的衣袖，二人悄无声息退离此处，回去值守云阶。

竹院之中又恢复安静，只有风吹竹叶簌簌作响。

洛觉抬眼看向顾秉烛的背影。

“方才，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。”

强行护住他，等于和执律堂公开生出隔阂，平添许多宗门内部的麻烦。

顾秉烛回过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
“我不是庇护你。我护的是一份公允。”

他顿了顿，视线扫过石台上静静躺着的半块契玉。

“但云峥的顾虑，并非全无道理。如今魔修、全性、执律堂，各方目光全都聚在此地。往后在竹隐峰，你的一言一行，皆会被人看在眼里。”

就在这时，院外空气微微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涟漪。

那股气息转瞬即逝，极淡极冷，不属于魔修，也不属于全性，更不是太初元宗门下修士。

有人，正在暗中窥探这座院落。

顾秉烛眸光骤然一凝，转头望向院外幽深竹林。

“谁在那里。”

声音传出，竹林深处再没有半点回应，那道窥探的气息彻底消散，仿佛方才只是错觉。

洛觉心底沉沉一动。

明面上的对手尚且可以应对，暗处潜藏的旁观者，才最叫人无从防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