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阶逢异客

剑光破开层层云海，缓缓落定在竹隐峰外的白玉云阶之上。

此地不属于外门演武场，也并非宗主闭关的内院禁地，是通往竹隐峰核心居所的中转石台，终年浮着一层薄而不散的云霭，阶畔丛生青碧灵竹，山风掠过，竹叶沙沙，清宁得近乎孤静。

顾秉烛收了飞剑，素白剑体化作一缕微光敛入袖间。洛觉迈步踏下，脚掌落在微凉的白玉石面上，肩头压制住的伤口还残留着淡淡的麻意，他脊背依旧挺直，目光平静扫过四周。

还未等二人移步上行，云阶上方忽然飘来三道遁光，由远及近，稳稳落在不远处的竹丛旁。为首一人一身灰布短衫，眉眼松弛随性，腰间挂着个酒葫芦，正是太初元宗客卿，常年游走四方、打理宗门外勤杂务的散修墨老。他身侧跟着两名少年弟子，一男一女，都是内门修为扎实的苗子。男的叫沈砚，持一柄短穗木剑，性子沉稳内敛；少女名苏晚，袖间藏着数枚控灵玉符，眉眼灵动，好奇心藏不住。

墨老率先拱手，笑意散漫：“宗主。方才听闻山神庙方向有魔修作乱，特意带人过来查看收尾事宜，没想到恰好在此遇上。”

顾秉烛微微颔首，语气清淡：“善后之事，已有弟子处置妥当。”

墨老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一旁的洛觉，上下轻轻一扫，察觉到对方仅仅炼气三层的修为，却不见寻常低阶修士面对宗主时的局促畏缩，不由多打量了两眼。

“这位便是从青牛山逃出来的少年？”

“洛觉。”少年自报姓名，语调平稳，不卑不亢。

一旁的苏晚忍不住往前半步，眼底带着几分好奇，又恪守弟子规矩不敢太过失礼：“听闻你独自扛住两名魔修的追击，当真厉害。我们前些日子还在演武场听师兄们说起，外围山道近来愈发不太平，时不时撞见行踪诡异的异人。”

沈砚轻轻拉了一把苏晚的衣袖，低声提醒：“不得冒昧插话。”

苏晚吐了下舌尖，乖乖收声，却依旧悄悄留意洛觉。

就在几人闲谈片刻，云阶另一侧的云雾忽然一阵翻涌，一股和仙门灵气截然不同、散漫无序的气息漫了过来。三道身影缓步走出云霭，衣着随性驳杂，不拘礼法，正是游离在各大宗门规矩之外、行事难以揣测的全性一脉修士。

为首男子黑发松松束起，衣袍半敞，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，名叫晏殊，在全性之中专司探查旧秘、游走各方搜集古物残卷。他身侧一左一右，女子阿芜指尖绕着一缕淡紫色灵丝，擅长探识、窥测气息痕迹；另一个少年岑野，背着厚重铁匣，沉默寡言，出手极重，负责压阵攻坚。

晏殊目光径直落在顾秉烛身上，不似宗门弟子那般躬身行礼，只抬手随意一抬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
“顾宗主，许久不见。没想到会在竹隐峰下偶遇。”

顾秉烛神色未变，平静回望：“全性之人踏入太初元宗地界，所为何事？”

“不必紧张，并非来寻麻烦。”晏殊轻笑一声，视线一转，牢牢锁在洛觉身上，眼神带着几分探究，“方才山神庙那一场动静，我们远远嗅到血腥味与魔气，过来看看热闹。倒是没想到，这位小友身上，藏着很有意思的因果气息。”

阿芜指尖灵丝轻轻颤动，低声对晏殊道：“气息很杂，有凡俗血肉、旧玉的古韵，还有一层……很难界定的禁锢之力，从未见过同类。”

岑野依旧一言不发，只是那双眼睛不动声色盯住洛觉，铁匣微微震颤，蓄势待发，却没有贸然出手。

墨老神色一凛，上前半步，隐隐隔开双方，语气戒备：“竹隐峰不是闲逛之地，全性道友若无宗门邀约，不宜久留。”

“墨老不必如临大敌。”晏殊摆了摆手，目光重新落回洛觉，“我们和追杀你的那批魔修，不是一路人。只是听闻有人追索一块陈年契玉，牵扯一桩上古旧约，过来瞧个新鲜。小友，那半块玉如今不在你身上了？”

洛觉没有回避对方的视线，坦然回话：“契玉交由顾宗主保管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晏殊若有所思，缓缓点头，“那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。魔修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，暗处还有不少势力盯着这件旧事。不止仙门、魔道，就连我们全性内部，也有人想拿到契玉背后的秘密。”

苏晚听得心头一紧，低声和沈砚对视一眼。沈砚眉头紧锁，默默握紧了腰间木剑。

顾秉烛开口，语气带着淡淡的威慑：“全性不必插手此事。”

“插手谈不上，只是提前递一句提醒。”晏殊笑意不变，“我们这一脉从不站队，只寻世间隐秘。日后若是小友遇上解不开的僵局，说不定，我们会再次相逢。当然，也有可能，我们会站在对立面。世事本就无常。”

说完，晏殊抬手示意阿芜与岑野退后半步。

“我们不多叨扰宗主待客，先行离开。只是记住，这场风波，才刚刚铺开，远没有结束。”

三人不再多言，周身漫起一层朦胧灰雾，身形缓缓沉入云雾之中，转瞬便消散不见，只余下那股散漫独特的气息慢慢褪去。

云阶之上重新归于安静。

苏晚长长呼出一口气：“全性的人果然和传闻一样，行事捉摸不透，说话半真半假。”

墨老面色沉凝：“他们消息素来灵通，既然连全性都盯上这件事，足以证明这桩旧约牵扯极大，后患无穷。宗主，后续外围巡查的人手，是否要再加派一些？”

“增派值守，留意山道异动，重点盘查陌生修士与魔修踪迹。”顾秉烛吩咐完毕，转头看向洛觉，“随我入竹隐峰内院。墨老，沈砚、苏晚，你们二人继续值守云阶，留意往来异动。”

“是，宗主！”沈砚与苏晚齐声应下。

墨老拱手领命，目送二人沿着白玉云阶，向着灵竹掩映的竹隐峰深处走去。

洛觉跟在顾秉烛身侧向上缓步而行，耳后还残留着晏殊方才那句提醒。

魔修是明面的杀机，全性是变数，仙门内部尚且不知藏着多少暗流。原本单一的任务主线，彻底分叉，衍生出无数看不见的支线。往后行路，要提防的，早已不止追杀而来的魔修。

灵竹在身侧轻轻摇晃，云雾漫过石阶，前路幽深，藏着无数未知的人和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