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宰治放下筷子。他没有起身,只是换了个姿势——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“笃。笃。笃。”
那节奏不紧不慢,像某种没有旋律的曲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餐桌另一端的孩子身上。
梦野谣僵住了。
筷子还拿在手里,但已经完全不敢动。她低着头,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,肩膀微微颤抖。
她感觉得到那道视线。
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,像某种无形的重量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太宰治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她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脊背,看着她拼命想要缩小存在感的姿态,看着她手指攥紧筷子、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“笃。笃。笃。”
敲击声还在继续。
梦野谣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。
但她不敢哭出声,也不敢动,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浑身僵硬地承受着那道视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只有几秒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——太宰治终于停下了敲击。
他叹了口气。
很轻的一声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“我等下出门。”
梦野谣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没回来之前,”太宰治的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威胁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孩子耳朵里,“你待在房间里,不许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房间里放了零食。饿了就吃。”
梦野谣终于有了反应——她飞快地点了点头,点得用力,像小鸡啄米一样。
太宰治看着她。
“我没回来以前,”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“敢出来一步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梦野谣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。”
梦野谣拼命点头。
眼泪随着她点头的动作甩落,但她完全顾不上。她只是点头,用力地点头,想让这个可怕的人知道她听懂了,她会听话的,她一定不会出来的。
太宰治收回视线。
“其他事,”他说,“等我回来再跟你说。”
话音刚落,梦野谣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,从椅子上跳下来。
她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但扶着桌子稳住了。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跑——跑得跌跌撞撞,却不敢有一秒钟的停留。
“砰。”
房门关上了。
太宰治依然坐在餐桌旁。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看了很久。
客厅里安静极了。窗外的阳光落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尘埃在光线中浮动,慢慢地、慢慢地飘落。
太宰治的目光没有移动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扇门。
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那张十五岁的脸上没有表情,那双眼睛却幽深得看不见底。绷带下的左眼被遮住了,但右眼里映着那扇门的轮廓。
许久。
他终于站起身。
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,他走向门口。在推开门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然紧闭的房门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落下。
房间里。
那孩子蹲在角落里。
就是早上那个角落——窗帘和墙壁之间,那个狭窄的、刚好能塞下她小小身体的地方。
她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肩膀在颤抖。
没有声音。
她不敢发出声音。
那个可怕的人说不定还在外面。她不能出声。她不能让他听见。
可是她好害怕。
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。这个房间,这张床,这些衣服——都是陌生的。没有哥哥的味道。没有哥哥的声音。没有哥哥抱着她的温度。
哥哥……
她想叫哥哥。
但她不敢出声。
她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,更小,想要藏起来。想要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眼泪浸湿了膝盖的布料,凉凉的。
她不敢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。
那些衣服,她不敢碰——那是可怕的人准备的。
那个小夜灯,她不敢碰—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床,她不敢上去——那是可怕的人的地方。
她只敢待在这个角落里。这里很小,很窄,但至少——至少背后是墙,没有人能从背后靠近她。
她蹲在那里,无声地哭泣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移动。从这边,移到那边。从亮,变成暗。
她一直蹲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宿舍门外。
太宰治靠在走廊的墙上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……对,我宿舍。”他的语气懒洋洋的,“派人来收拾一下。顺便,带些东西过来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“我怎么知道要带什么。”太宰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,“小孩子用的东西。洗漱的,洗澡的,还有……算了,你们看着办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对了,房间里的零食是谁放的?下次别放那么甜的。那个孩子……算了,没什么。”
挂断电话,太宰治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。
只是靠在墙上,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窗户外面是港口黑手党的大楼,灰色的混凝土,冷硬的线条。更远处是横滨的街道,密密麻麻的房屋,穿梭的人群。
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那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森先生安排的。
宿舍,衣服,零食,甚至今天派人来收拾卫生——全都是森先生安排的。
“准备得可真周到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语气和昨晚一样。
讽刺的,凉薄的,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。
太宰治垂下眼。
那孩子蹲在角落里的样子,又浮现在脑海里。
缩成小小的一团,浑身都在发抖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猫。
不,比幼猫还不如。至少猫还会叫,还会挠人。那孩子只会哭,只会躲,只会把自己缩起来。
太宰治想起她早上说的那两个字——
“哥哥。”
她用那么小的声音说,用那么可怜的眼神看过来。
“我要……哥哥。”
太宰治闭上眼睛。
两秒后,他睁开眼,站直身体。
往电梯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关着,和刚才一样。
没有任何动静。
太宰治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