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声与和弦

B练功房比A练功房小一半，但有一架立式钢琴，音准调得很好。
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马嘉祺已经坐在琴凳上了，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按下去，正低头看手机。

听见门响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很自然地移开：“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我走到钢琴旁边，把歌谱放在谱架上，“我先唱一遍原版，你听一下哪里需要调整。”

他点点头，没有废话，直接抬手弹了前奏。

钢琴声从指间流出来，比我demo里的电子编曲温暖得多。他的触键很干净，每一个音都像被水洗过，落在空气里带着微微的共鸣。

我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，他微微侧了侧头，像是在捕捉我声带的震动。

唱到副歌那个陡峭的转音时，他没有按原谱弹，而是左手加了一个降六级和弦垫在底下——正是他写在第二版方案里的那个。

那个和弦一出来，整个句子的情绪像被托了一把，原本尖锐的撕裂感被裹上了一层柔韧的底色。

我唱完最后一句，尾音拖了半拍，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。

“怎么样？”我问。

“比原版好。”他把手从琴键上拿开，转过身看着我，“那个降六级垫在下面，你的声音就不用那么用力去撑了。你其实可以唱得再松一点。”

他说着，重新弹了那一段，这次用右手把主旋律走了一遍，左手只给了很淡的根音，然后他抬头看我：“你再唱一次，这次尝试少用嗓子，多用气息，像说话一样把歌词‘说’出来。”

我照做了。果然，因为不需要硬顶上去，声音反而在B4上站得更稳了。

“对，就是这样。”他嘴角动了一下，很快又压平了，“你音色本身的质感很好，之前那些编曲把你压得太死了。”

我靠在钢琴边上，低头看着他翻谱子。他的手指很长，翻页的时候指尖轻轻掠过纸面，有一种很专注的笃定。

“马老师，”我说，“你对我是不是有点过于上心了？”

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……每个学员我都会看。”他没抬头，声音平得有点刻意。

“哦？那你给林薇薇也编了两版和声吗？”

他停了两秒，然后把谱子翻到最后一页，终于抬起头看我，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：“你在套我话？”

“嗯。”我坦然承认，“套到了吗？”

他把谱子合上，站起来，和我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
“沈听雨，”他说，“我帮你是因为你有东西值得帮。你做的那首歌，那个转音，三年来你是怎么记下每一次被骂的频率——这些东西骗不了人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一度：“我见过很多人唱歌，但很少有人把自己的伤疤编成旋律还唱得那么稳。”

我没说话。练功房的空调忽然“嗡”地响了一声，震得钢琴的弦微微颤动。

他退后半步，重新拉开距离：“明天对抗赛，你按今天这样唱就行。伴奏我来处理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他拿起谱子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对了，你上次说写完亮调子第一个给我听——”

“记得，”我打断他，“等我决赛写完再说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等着。”

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带进来一阵走廊的冷风。

我低头看谱架上那支他落下的圆珠笔，笔帽上有一圈被咬过的齿痕。

我把它收进了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