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引入>
这个世界上有3种人
杀人的人、被杀的人和旁观者
这是工藤新一从小就明白的
<正文>
第九个夜晚
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。杀人的人,被杀的人,以及——旁观的人。
但还有第四种。那种人既不杀人,也不被杀,也不旁观。那种人站在楼下,举起相机,透过取景器,看着另一个人。那种人不是猎人,不是猎物,不是观众。那种人是守护者。
守护者不会改变任何事情。他们不会阻止死亡,不会揭开真相,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公正。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站在那里。站在那个需要被守护的人身边。即使那个人不知道。即使那个人以为他们是在伤害他。即使他们自己也不知道,除了站在那里,还能做什么。
他们站在那里。这就是全部的意义。
第一章 第一夜
一
森下彻也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的时候,是十月的一个星期二。
那天下午他从便利店出来,拎着一袋速食咖喱和一盒鸡蛋。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、浅灰色的、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颜色。他走在回家的路上,穿过杯户町三丁目的那条坡道,脚步不快不慢,脑子里想着下周要交的稿子。编辑已经催了三次,说再拖就要换人。他其实已经写完了,但总觉得哪里不对,删了重写,写了又删,最后文档里只剩下一个标题和一片空白。
他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。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戴着一顶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站在那里,姿态很随意,双手插在口袋里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森下没有在意——这条街上每天都有等车的人、等人的快递员、抽烟休息的店铺老板,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在街头站着的人。
但他上楼之后,站在四楼的窗户后面,往外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在那里。没有看手机,没有抽烟,没有看表。他只是站着,面朝这栋公寓楼的方向。
森下把咖喱放进厨房,换了家居服,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。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他写了一会儿,又删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不见了。
森下觉得有些莫名其妙,但也没有多想。他回到书桌前,终于在凌晨两点把稿子改完了。关上电脑之前,他想起今天路过的那份稿子已经拖了三周了。
他站起来,关了灯,躺到床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那是第一天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二
第三天,他又看到了那个人。
那天他下楼去扔垃圾,经过楼道口的信箱时,感觉有人在看他。不是那种"有人在看"的直觉——是实际的、像针尖一样的目光落在后脑勺上的感觉。他回过头。
街对面的人行道上,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那里。和两天前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姿势,双手插在口袋里,帽子压得很低。但这一次,他不是空着手的。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在他转身的瞬间被塞进了外套口袋里——黑色的,长方形的,像是一部相机。
森下拎着垃圾袋站在楼道口,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也看着他。隔着一条街道,隔着秋天微凉的空气,隔着彼此刻意维持的、看似普通的距离。大约五秒钟之后,森下转过身,把垃圾扔进桶里,然后快步走回了楼道。
回到家之后,他站在窗边往下看。那个人还在那里。他换了位置,把窗台让给窗帘,自己退到阴影里,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。那个人的确在往这扇窗户的方向看。他甚至调整了一下站姿,微微侧过身,像是在找一个更好的角度。
森下彻也的心跳快了一些。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——也许是一个记者,在蹲某个住在这栋楼里的人。也许是一个私家侦探,跟踪某个住户。也许是某个他得罪过的人派来的。他写过不少得罪人的稿子,那些被曝光的企业和官员,总有几个会记恨他。
但那顶棒球帽。那件灰夹克。那个站在街对面、不打电话、不看手机、不抽烟、不走动的人——他不像是在等人,也不像是在监视任何人。他像是一棵在街边生出来的蘑菇,被栽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,只是存在着。
那天晚上,森下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:"第一天,那个人来了,站在楼下,抽了一根烟,走了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"
他不知道那天其实是第三天。他数错了。从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人的那个下午算起,确实只是第一天。但那个人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了——只是他前两次没有注意到。
他也不知道,这本笔记本会被写满。
三
第七天,那个人换了装备
森下是在下班回来的路上看到的。那天他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——编辑又打电话来催,他在电话里和对方吵了一架,挂了之后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才慢吞吞地走回来。经过公寓楼下的街道时,他习惯性地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那个人还在。但他手里拿着一台相机——一台黑色的、带着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。他没有在拍,只是把相机挂在胸前,双手插在口袋里,和之前一样的姿势。但相机在,那根长长的黑色镜筒在秋天浅灰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森下走进楼道的时候,余光看到那个人把相机举起来了。不是举到眼前——是举到胸口的位置,取景器抵在眼睛上。镜头朝着他的方向。
他没有看镜头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。他快步走进了楼道,上了四楼,关上门,在门后站了一会儿。心跳还在正常范围——稍快,但不算过度。他用理智把那个画面拆开:一个拿着相机的人站在街上,拍了一张照。可能在拍这栋楼,可能在拍天空,可能在拍行道树。不一定是在拍他。
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二行字:"第七天。今天拍了我。用的是一部黑色的单反相机,镜头很大。他离我很近,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相机上的牌子。尼康。我以前也有一部。"
他坐在书桌前,面对电脑屏幕,光标还在闪烁。但他写不出稿子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隔着窗帘的缝隙往下看。那个人已经放下了相机,重新把它挂回胸前。他正背对着公寓楼的方向,朝街道的另一端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像任何一个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普通人。
森下站在窗帘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那是第七天。他以为那是开始。他不知道,对于那个拍照的人来说,那已经是第七个夜晚了。那个人已经在这里站了七天,像被钉在街角的一根钉子,等着他注意到他的存在。第七天他才举起相机。第七天他才让他看到那台相机的存在。
森下彻也在笔记本里写道:"他开始拍我了。"他没有写的是——那天晚上他失眠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忽然觉得,自己在这座城市里住了十年,没有一个人会在街上为他举起相机。他是透明的,是背景的一部分,是那种路过时不会被多看一眼的中年男人。然后有一个人举起了相机,把镜头对准了他。他变成了一个被框住的人。他应该害怕的。但他没有。他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、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角落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从那天开始,他会在这个笔记本里,记下整整三年的日子。
四
第十五天,下雨了。
森下彻也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街道被雨水浸成深灰色。那个人没有打伞,就那么站在雨里,相机用外套裹着,抱在怀里。他的帽子已经湿透了,帽檐往下滴水,但他没有动,没有去避雨,没有改变站姿。他站在那里,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被中断的事情。
森下在窗户上贴了一张纸条。白色的A4纸,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:"下雨了,不冷吗?"
他贴完纸条之后,退后两步,看着那张纸条在窗户内侧的玻璃上安静地挂着。雨滴从玻璃外侧滑落,字迹透过潮湿的玻璃显得有些模糊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贴这张纸条。也许是想试探那个人会不会反应,也许是想告诉他——我看到你了。我注意到你在雨里站着。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不说话很闷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到了那张纸条。隔着一层雨幕,隔着一层被水汽模糊的玻璃,他的脸看不清表情。但他做了一个动作:他把怀里的相机往上托了一下,用下巴轻轻碰了碰包着相机的外套,像是在说:"它不冷。我没事。"
森下站在窗后,看到那个动作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他转身离开了窗边,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,写了一行字:
"第十五天。下雨了。他没有打伞,就那么站在雨里,相机用外套包着。他在保护他的相机,但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感冒。这说明他更在乎相机。一个更在乎相机的人,不会在乎被拍的人。"
他停下笔,看着自己写下的最后一句话——"他更在乎相机。"他忽然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对的。那个人在雨里站了半个小时,外套裹着相机,帽子湿透了,肩膀被雨水打得透亮。他是在保护相机,没错。但他也在——不离开。他没有走。雨没有让他离开。
也许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:他在用保护相机的方式,让自己有理由留下来。他必须站在这里,所以相机不能湿。相机湿了,他就有理由离开。他不让相机湿,不是因为他更在乎相机——是因为他还想留在这里。
森下彻也看着那几行字,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往一个奇怪的方向转。他在分析一个跟踪者的心理。他不是应该报警吗?他不是应该害怕吗?为什么他在分析那个人站在雨里的样子,试图理解他为什么留下来?
那天雨停之后,他把那张纸条从窗户上揭下来了。
五
第二十三天,那个人换了一个位置。
他以前都在街对面,贴着那家已经关了门的居酒屋的墙站着。现在他移到了更近的地方——楼下的垃圾桶旁边。那个位置离公寓入口只有大约十米,正对着楼道的大门。森下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,第一眼就会看到他。
那个人没有再举起相机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口袋里,帽子压得很低。但那个位置——垃圾桶旁边——有一股味道。夏天剩下的垃圾味还没有被秋天的风完全带走。森下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看到了他的鞋。那双鞋是黑色的旧皮鞋,鞋面上沾着一些干了的泥点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。
他走到了街角才回头看。那个人还站在那里,面朝他的方向。即使隔了这么远,仍然能感觉到那种目光——不重,不热,甚至称不上专注,只是持续地、不间断地落在他的位置上。
森下在笔记本里写下:"第二十三天。他今天换了一个位置。以前都在街对面,今天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。那个位置很臭,但他站了三个小时。他越来越近了。"
他没有写的是,那天他路过垃圾桶旁边的时候,闻到的除了垃圾的气味,还有一股很淡的、像是衣物在潮湿天里晾不干的、带着一点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。那个人站在那个气味里,没有显得不舒服,也没有试图调整姿势。像是他已经习惯了不那么干净的地方。"一个习惯了站在那里的人,"森下写道,"比一个选位置的人更难被赶走。因为他不在乎位置好不好。"
六
第三十一天,一个月了。
森下彻也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。他看着楼下的街道。那个人还没有来。他等了一会儿,杯子里的水喝完了,又倒了一杯。当他端着第二杯水回到窗边的时候,那个人从街角走过来了。还是那件灰色夹克,还是那顶帽子,还是那个位置——垃圾桶旁边。他站定之后,微微抬起头,看向四楼的窗户。森下知道他在看哪里。
他站在窗帘后面,没有动。那个人也站着,没有动。他们隔着十米的垂直距离,隔着玻璃、窗帘和秋天干燥的空气,安静地互相看着——一个人站在暗处,一个人站在明处。
森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情。他以前写过一篇稿子,关于一个退休的警察跟踪另一个退休的警察。那个跟踪者说:"我开始习惯他了。每天早上起来,都会想——今天他会去哪里?今天他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?今天他会不会换一条路走?"到了最后,他说的不是"他",是"我们"。
森下在自己已经不记得第几页的某行字里,用同一支黑笔写下了:"第三十一天。一个月了。我开始习惯他了。这很可怕。"他在"习惯"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。因为他忽然发现,他在等那个人来。不是那种焦虑的等——是一种放在一旁、偶尔想起、像确认一件日常事情是否还在原地的等。今天那个人来晚了。他注意到了。他开始注意到那个人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走、什么时候换鞋、什么时候下雨也不走。这些细节一一落进他的眼睛里。
他在同一天写下另一行字,字迹比之前潦草:"他今天换了鞋。黑色的旧皮鞋换成了深灰色的运动鞋。鞋底是新的,纹路很深,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。"
他知道那个人换了一双新鞋。他注意到他的脚在走路时没有声音。他正在一点一点地、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方式,把他变成一个可以被完整描述的人。不只是"一个拍我的人",不只是"那个站在垃圾桶旁边的人"——是"那个会在下雨天用外套裹相机的人",是"那个穿旧皮鞋站在垃圾桶旁边、鞋底磨白也不换的人",是"那个今天终于换了一双新鞋的人"。
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。他的手指握着笔,指节微微泛白。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,把它推到了桌子的最里面。
七
第四十天,森下做了第一次主动的尝试。
他在窗户上贴了一张新纸条。这一次写的不是"下雨了,不冷吗",而是四个字:"你想要什么?"
那张纸条在窗户上挂了整整一天。从早上贴上去,到傍晚天色暗下来,那个人都没有回应。他只是站在垃圾桶旁边,像平时一样,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户上的字。他看到了那些字,但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变化。
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,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。他撕了一张纸,把纸按在垃圾桶的侧面,低头写了一会儿,然后举起来,让纸面对着四楼的窗户。森下隔着玻璃看到了纸上那几个字。他写的是:"继续。"
森下站在窗后面,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太阳已经落到了楼群后面,光线正在收窄,街灯还没有亮起,街道陷入了一天之中最昏暗的那种时刻。那个人的轮廓正在变暗,但那张纸上的字——"继续"——还清晰可见。
那天晚上,森下在笔记本里写道:"第四十天。我试着不去想他。我试着写稿子,看新闻,做任何正常人会做的事情。但我知道他在下面。我能感觉到。就像你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你的后脑勺一样——不是声音,不是气味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也许是人类的本能。也许只是妄想。"
他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窗户上那张纸条还没有撕下来,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块方形的、暗灰色的影子。他没有撕它。第二天它还在那里,第三天也在那里。直到下雨,雨水把字迹泡模糊了,他才把它揭下来。但那个问题——"你想要什么?"——没有离开他的脑子。
那天他贴在窗户上的新纸条,只写了一行字,一行很短的、不像是问句的句子:"你冷吗?"
八
第六十天,信箱里出现了一张照片。
森下那天早上出门扔垃圾的时候,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信箱——铁皮做的,漆面已经有些脱落了,里面通常塞着传单和超市广告,有时夹着一两封账单。他打开信箱,看到里面有一样东西。不是传单,不是广告,是一张装在透明塑料套里的照片。他拿出来,翻到正面。
照片是他。上楼梯的时候。从下面拍的,角度很低,能看到他的鼻孔和双下巴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,手里拎着那袋垃圾,表情有些茫然,嘴巴微微张开着,像是正在自言自语。他确实在自言自语,他在说"鸡蛋又涨价了"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拍这张照片的时候,那个人的位置一定很低——蹲着,或者把相机放在了地面附近。他进楼的时候没有往地面看,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地面高度的角度盯着他。那个人已经学会了避开他的视线范围。不在他能自然扫到的水平视线内,不在他回头能看到的范围内。
他把照片放回信箱里,没有带回家。那张照片让他觉得,如果他把照片带回家,放在某个抽屉或书架上,那张照片就会在他不在的时候独自待着,等他回去时再用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看他。所以他把它留在了信箱里,像把一个没有主人的东西放回原处。
他回到家里,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:"第六十天。两个月了。我今天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张照片。是我。上楼梯的时候。从下面拍的,角度很低,能看到我的鼻孔和双下巴。我很丑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拍一个这么丑的人。但也许'为什么'不是重点。重点是他拍了。他把它放在了我的信箱里。他告诉我两件事:他可以走到我的信箱前,放东西进去,而我不知道。他在告诉我他的距离在拉近。第二件事是——他在告诉我他在选择拍哪一张、放哪一张。他不是拍完就走的人。他选过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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