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,但天色更加阴沉,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黑水河边的芦苇荡里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。闫凯、赵硕和徐浩三人蜷缩在一处废弃的河堤后,身上盖着枯黄的芦苇。队伍已经断粮三天了,徐浩的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但他紧紧抱着那把修好的小号,一声不吭。
“闫大哥,鬼子的巡逻艇就在下游两里地。”赵硕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他手中的步枪枪管已经被冻得发黑,手指因为长时间扣在扳机上,指甲盖都泛着青紫。
闫凯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发硬的干粮,塞进徐浩手里:“吃吧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徐浩推辞,眼眶红了。
“吃!”闫凯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吃了才有力气活下去。李昭进用命给我们换来的路,不能白走。”
徐浩咬着嘴唇,接过干粮,小口小口地啃着,眼泪滴在干粮上。
赵硕突然按住了闫凯的手臂:“有人。”
三人立刻屏住呼吸。
只见河堤另一侧,十几个伪军正押着几名被抓的村民走来。为首的伪军队长满脸横肉,手里牵着一条狼狗,正对着一名老汉拳打脚踢。
“说!八路藏哪儿了?再不说,老子把你喂狗!”
那老汉被打得满脸是血,却硬挺着脖子:“不知道!打死也不知道!”
“妈的,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伪军队长拔出枪,顶在老汉的脑门上。
“砰!”
枪声未落,那伪军队长的脑袋突然炸开了一朵血花,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紧接着,赵硕手中的步枪再次喷出火舌。
“砰!砰!砰!”
枪枪爆头,弹无虚发。
剩下的伪军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赵硕精准的点射放倒了一半。剩下的几个吓得抱头鼠窜,钻进了芦苇荡。
“走!”闫凯低喝一声,带着徐浩冲了出去。
他们救下了那几名村民,村民指着下游说道:“同志,鬼子的巡逻艇马上就到,你们快走!”
赵硕却没动。他趴在河堤上,仔细观察着下游的动静。他的眼神冷得像冰,却又亮得吓人。
“闫大哥,你们带着徐浩走水路。”赵硕突然说道,“鬼子的巡逻艇上有重机枪,如果不把它干掉,你们过不了河。”
“不行!要走一起走!”闫凯一把抓住赵硕的胳膊。
赵硕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容:“我是神枪手,也是累赘。我的腿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冻得发黑的左腿,“冻伤坏死了,走不动了。”
“赵硕!”
“别浪费时间了。”赵硕猛地推了闫凯一把,将那把修好的小号塞进徐浩怀里,“徐浩,好好活着。等胜利了,替我多吹几首曲子。”
说完,赵硕转身爬上了河堤最高处的一棵枯树。那里视野开阔,是绝佳的狙击阵地,也是最危险的靶子。
“闫大哥,带徐浩走!”赵硕的声音从树上传来,冷静而决绝,“数三声,我就开枪。”
闫凯红着眼眶,咬着牙,一把抱起徐浩,向河边的芦苇丛滚去。
“一。”
赵硕拉开了枪栓,将一颗冰冷的子弹推入枪膛。他的目光穿过准星,锁定了远处巡逻艇上的机枪手。
“二。”
巡逻艇上的鬼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开始向河堤方向张望。
“三!”
“砰!”
赵硕扣动了扳机。巡逻艇上的机枪手应声落水。
紧接着,赵硕迅速换弹,再次瞄准。
“砰!砰!”
又是两名鬼子军官倒下。
“有狙击手!在树上!”巡逻艇上的鬼子乱作一团,机枪和步枪同时向赵硕所在的枯树扫射过来。
子弹像雨点般打在树干上,木屑纷飞。
赵硕趴在树杈上,身形纹丝不动。他像一只栖息在枯枝上的鹰,冷漠地注视着猎物。
“砰!砰!砰!”
他不断地开枪,每一次扣动扳机,都会带走一名鬼子的生命。枯树被打得千疮百孔,摇摇欲坠,但赵硕依然稳如泰山。
“轰!”
巡逻艇上的迫击炮开火了。
一颗炮弹落在枯树旁,巨大的气浪将赵硕掀翻在地。他的胸口被弹片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,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。
但他没有死。
赵硕挣扎着爬起来,靠在断裂的树干上。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渡河的闫凯和徐浩,确认他们已经安全上船,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。
“徐浩……替我……吹首曲子……”
赵硕喃喃自语。
此时,巡逻艇已经逼近了河堤。鬼子们端着刺刀,嗷嗷叫着冲了上来。
赵硕深吸一口气,将最后一颗子弹推入枪膛。
他没有瞄准任何人,而是将枪口对准了巡逻艇上那堆露在外面的汽油桶。
“中国土地……一分不让……”
赵硕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像一首最后的挽歌。
“砰!”
枪声响起的瞬间,巡逻艇上的汽油桶被精准击中。
“轰——!!!”
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,火光冲天而起,将整条河面照得通明。巡逻艇被炸成了两截,鬼子们在火海中惨叫着,挣扎着。
那棵枯树也在爆炸中彻底折断,化作了漫天的火雨。
赵硕的身影,连同那把伴随他多年的步枪,一同消失在了火海之中。
河对岸,徐浩趴在船舱里,紧紧抱着那把小号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他想要吹响号角,却哭得喘不过气来。
闫凯站在船尾,望着那片燃烧的河堤,默默地摘下了帽子。
风雪中,最后的狙击手,用生命为队伍铺平了最后的路。
他像一颗流星,划破了阴沉的天空,虽然转瞬即逝,却留下了永恒的光芒。
雪,又开始下了。赵硕走了,但他那冰冷的眼神,那精准的枪法,那宁死不屈的脊梁,将永远铭刻在这片土地上。
最后的狙击,最后的绝唱。
这片土地记住了他的名字,也记住了那份属于狙击手的孤独与荣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