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返校流言

一夜的秋雨洗过宋家老宅，庭院里的梧桐落了厚厚一层，青石地面湿漉漉的，倒映廊灯残存的微光。天刚蒙蒙亮，佣人已经起来打扫院落，扫帚划过落叶，沙沙声响，隔着雕花玻璃窗传进二楼卧室。

张真源睡得很浅，一点细碎动静就能将他从梦里拽出来。

十七岁的少年蜷缩在宽大柔软的雕花拔步床里，被褥是上等的桑蚕丝，触感温润，可他依旧睡不踏实。来到宋家的这些日子，几乎夜夜浅眠。

名义上这是宋老爷子的卧房，偌大一间卧室，陈设华贵，处处透着不属于他的成熟庄重。老爷子常年住在疗养院，这间屋子便归张真源使用，偌大房间空空荡荡，只有他一个人，冷清得吓人。

他坐起身，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昨夜宋亚轩那句“跟我一起返校”反复盘旋在脑海，搅得他半宿都没有睡安稳。

他本该和同年龄段的少年一样，坐在教室听课，跑过操场，拥有普通鲜活的青春。可一场变故，一纸荒唐婚约，把他所有的普通人生全部碾碎。如今顶着宋太太的名头，比宋亚轩还小一岁，再踏回校园，可想而知会迎来怎样的窃窃私语与打量。

可他没有拒绝的底气。张家还攥在宋家的帮扶之下，他寄人篱下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宋亚轩是宋家唯一继承人，他的话，在这座老宅之中，分量重得近乎命令。

张真源掀开被子下床，赤足踩在微凉的羊绒地毯上。走到窗边，抬手推开木窗。

清晨潮湿的秋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梧桐与泥土清冽的气息。远处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蓝，雾气笼罩整片宅院。楼下佣人正在清扫落叶，看见窗边的他，连忙躬身行礼。

张真源浅浅点头，轻轻合上窗，往后退了两步。

衣帽间里挂满各式料子考究的衣物，大多是宋家按照宋太太的身份送来，款式偏成熟稳重，并不适合十七岁的少年。他翻找许久，挑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长衫，样式简约，不会太过张扬，也不至于失了宋家的体面。

洗漱完毕下楼的时候，餐厅已经亮起暖融融的灯光。

长红木餐桌摆好了精致早餐，瓷盘盛放着糕点、清粥与小菜。宋亚轩已经坐在主位，一身剪裁利落的私立高中校服，黑色制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，袖口一丝不苟挽到小臂，露出冷白线条干净的手腕。

少年垂着眼，指尖漫不经心翻动桌上的财经报纸，侧脸线条锋利好看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眼望过来，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张真源身上，自上而下将他打量一遍。

“起来了。”宋亚轩开口，声音还带着一点清晨的低哑。

依旧没有尊称，只是平淡地唤一句，仿佛两人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同辈，全然无视那层荒唐的辈分。

张真源捏着衣角，缓步走到餐桌侧边，不敢去坐主位，只拉开旁边的椅子轻轻坐下。“早。”

他的声音软软淡淡的，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，眼底淡淡的青黑，泄露了昨夜的辗转难眠。

宋亚轩捕捉到那片青黑，指尖捏紧报纸边角，纸张微微褶皱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，嘴上却语气淡淡：“没睡好？”

张真源握着瓷勺的手一顿，垂眸避开他的视线，小口舀着碗里的粥，轻声敷衍：“还好。”

他不想和宋亚轩讨论失眠的缘由，不想承认是昨晚对方那一番话搅乱自己心神。

宋亚轩也没有继续追问，只是放下手中报纸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。餐桌之上，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，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
佣人安静站在角落，不敢多言。这座大宅里所有人都看得明白，这位名义上的小太太，和宋家少爷之间的氛围，微妙得让人不敢插手。

“车子八点在校门口等候。”宋亚轩忽然开口，打破沉默，“换一身更得体的衣服，不要穿这件。”

张真源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浅灰针织长衫，微微攥紧袖口，小声争辩：“这件……很素净。”

“太像学生。”宋亚轩抬眼，目光沉沉锁着他，“你是宋家的人，陪我回学校，代表宋家脸面。”

话语冠冕堂皇，理由冠冕堂皇，可张真源心里清楚，宋亚轩只是想要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存在。看见这个比继承人还小一岁，却顶着长辈名分的少年。

那些流言，那些窥探，宋亚轩明明全部都预料得到。

张真源喉结轻轻滚动，心里漫上来一阵无力。他没有反驳的资格，只能轻轻颔首：“知道了。”

早餐草草结束，张真源回到楼上重新更换衣物。挑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锦缎的长袍，料子柔和，款式端庄，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温润，只是这身衣服穿在十七岁少年身上，处处都是违和感。

镜子里的人眉眼尚且带着少年人的青涩，却被迫套上不属于自己的成熟外壳。

八点整，黑色宾利稳稳停在宋家雕花大门外。

司机躬身拉开后座车门。宋亚轩先坐进去，靠在靠窗一侧，手肘随意搭在车窗边沿。张真源迟疑片刻，弯腰坐进车里，刻意往另一边车门靠过去，尽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狭小密闭的车厢，空气瞬间凝滞。

车子平稳驶出老宅大门，穿过层层叠叠的林荫道，驶向海城私立贵族高中。

车窗外面，街边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。秋日阳光穿透树叶缝隙，零碎光斑落在车厢地板，明明是明媚晨光，落在张真源身上，却只觉得浑身紧绷。

宋亚轩侧过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视线毫不避讳，沉沉地描摹他的眉眼、挺直的鼻梁，紧抿的薄唇。

张真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只能扭头看向窗外，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。

“在怕什么？”宋亚轩忽然出声，车厢狭小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耳中。

张真源指尖绞着衣料，睫毛颤了颤：“没有。”

“是吗。”宋亚轩轻笑一声，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，带着腹黑少年独有的玩味，“等会儿进了校门，会有很多人看你。”

他像是提前预告一场风浪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笃定。

张真源的心猛地往下沉，后背泛起一层薄薄的凉意。

车子缓缓驶入贵族高中的校门。整片校园占地广阔，欧式教学楼错落林立，道路两旁种满高大银杏，满地金黄落叶。返校日，到处都是穿着校服往来的学生，欢声笑语，朝气蓬勃，鲜活热烈，那是张真源本该拥有的生活。

黑色的豪车在校园格外惹眼，一路引来无数道目光。

车子在主楼门口停下，司机打开车门。

宋亚轩率先下车，身姿挺拔，贵族学校的校服穿在他身上，矜贵耀眼。不少路过的学生看见他，纷纷投来目光，低声打招呼。宋亚轩在外永远是那副温润得体的模样，微微颔首回应，完美无缺的豪门少爷。

随即，他微微侧身，伸手，做出一个搀扶的姿态。

全车人的目光，全部聚焦在缓缓走下车的张真源身上。

月白暗纹长袍，清俊温润的少年面容，年纪看着和校内学生相差无几，气质却沉静克制，一身不属于校园的华贵衣袍，站在喧嚣的少年人群之中，格格不入。

周遭的喧闹仿佛一瞬间淡下去。

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，一波接着一波，像细密潮水，层层涌向张真源。

“那是谁啊？跟宋亚轩一起下车。”

“你不知道？宋家新的那位太太……听说才十七岁。”

“十七岁？比宋亚轩还小一岁？这也太荒唐了吧。”

“听说他家破产，卖给宋家老爷子换钱还债。”

细碎议论钻入耳朵，字字句句尖锐刺人。张真源指尖攥得发白，耳尖滚烫，浑身都不自在，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无数道打量、好奇、讥讽的视线钉在他身上，让他几乎抬不起头。

他想要往后退，想要逃离这片目光的围剿。

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扣住。

宋亚轩的手掌温热有力，牢牢扣住他的手腕，力度不算粗暴，却让他根本挣脱不开。少年脸上依旧挂着对外那副温和得体的浅笑，对着周围投来目光的人，语气平淡清晰，音量刚好足以让附近一圈人听见。

“这是家里的长辈，陪我返校处理一点家事。”

一句话，坐实那个荒唐的名分。

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更大声。

宋亚轩指尖微微收紧，把张真源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，距离近得过分，在外人眼中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搀扶，只有两个人清楚，这是禁锢。

他微微低下脑袋，嘴唇几乎贴到张真源的耳边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，低沉沙哑，带着一丝得逞的暗哑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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