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静得可怕,只有窗纱被山风拂动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泛黄的错题本摊落在桌边,红蓝交错的少年笔迹还历历在目,可属于十七岁的盛夏,早就被四年的隔阂撕得粉碎。
沈砚舟一步步走向苏知眠,每一步都格外沉重,仿佛脚下踩着满地碎裂的过往。方才支撑他整整四年的恨意,在听完所有真相的这一刻,轰然土崩瓦解,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翻涌、蚀骨般的悔恨。
他一直以为,是苏知眠见利忘义,是她亲眼撞见酒吧那一幕心生嫌恶,转头投向顾家,舍弃了他们少年时的情意。所以他不甘、他疯狂、他不择手段也要将人抓回身边。
到头来,全部都是曲解。
酒吧那一晚什么都不是。
分手是父母的逼迫,婚约是家族的枷锁,她的冷漠绝情,不过是迫不得已演出来的保护色。就连那个雨夜,她冒着大雨跑过来对他说的全部苦衷,句句属实,可被愤怒和受伤冲昏头脑的自己,半分也不肯相信。
是他亲手关上了唯一和解的门,任由误会生根发芽,折磨了她,也困住自己整整四年。
沈砚舟停在她面前,高大的身躯微微发僵。那双总是盛满偏执冷戾的眼眸,此刻蒙上一层猩红,眼底翻涌着痛意与慌乱,那是苏知眠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“你雨夜找过我……”他嗓音干涩破碎,像是砂纸磨过喉咙,一字一顿,“我那时候,全都没有听进去。”
记忆穿过漫长岁月,浮现在脑海。
滂沱雨夜,女孩浑身被雨水打湿,站在他家楼下,脸色苍白,急切地想要同他解释一切。而那时的他,被背叛的错觉灼烧理智,满心满眼只觉得她虚伪做作,说了无数伤人的话,冷冷将她赶走。
他把她的真心,当成了敷衍的借口。
苏知眠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淡阴影,眼眶泛红:“那是我唯一一次,鼓起全部勇气想要跟你坦白一切。被你拒绝之后,我就再也找不到机会了。”
之后父母看得更紧,没收通讯工具,限制她外出,他们之间,彻底断了所有交集。
“我以为,你是厌烦我,借着家里的理由顺理成章离开。”沈砚舟闭了闭眼,喉结剧烈滚动,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,“我偏执地认定自己看见的就是全部真相,不肯给你半分辩解的余地。”
他活在自己编织的悲剧里,自顾自受伤,自顾自沉沦,把所有错都推到她的身上。
“这四年,我怨你、恨你,甚至不断逼你,用囚禁的方式把你捆在我身边。”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牢牢锁住眼前清瘦的姑娘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知眠,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,迟了整整四年。
一句对不起轻飘飘,却抵不过那些日夜的互相煎熬。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发生,不是一句道歉,就可以尽数抹平。
苏知眠听见这声道歉,鼻尖一酸,积攒许久的泪水又在眼眶打转,却没有落下来。
太多东西回不去了。
那些被误会消耗掉的时光,那些独自熬过的煎熬夜晚,那些两人彼此造成的伤痕,全都真实存在。
“道歉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。”她轻轻摇头,声音淡淡的,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沈砚舟,我受的苦,你受的痛,都真实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舟伸出手,想要触碰她,指尖悬在半空中,又颓然收了回去。
他不敢碰。
他怕自己手上沾满了伤害她的痕迹,怕自己的靠近对她而言依旧是压迫。从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扣住她的手腕,强行将她禁锢,可真相大白之后,那股蛮横的底气,尽数被悔恨碾碎。
“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。”他低声道,“四年前是我愚蠢,被假象蒙蔽,没有相信你的话。后来我用错了方式,把你锁在这里,继续伤害你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一点距离,减少自己带给她的压迫感。
“可我现在,全都懂了。”
房间里气氛沉重,桌边那本旧错题本安安静静躺着,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者,见证他们少年炽热,也见证如今满目疮痍。
苏知眠侧过身,走到窗边,望向围墙外望不见的尘世。高墙依旧矗立,牢笼还没有消失。就算误会解开,她依旧没有离开这里的资格。
“就算一切误会都拆开,围墙还在,保镖还在,我依旧不能自由离开。”她轻声点破现实,“懂了,又能怎么样呢。”
这句话,像一盆冷水浇在沈砚舟的心头。
悔恨是真的,心疼是真的,可根植在心底的恐惧,同样没有彻底消散。
他懂了所有苦衷,可依旧恐惧。恐惧一旦放手,苏家又会用亲情绑架她,恐惧顾家步步紧逼,恐惧兜兜转转,命运再一次将他们分开。
“围墙,我可以撤。”沈砚舟沉默许久,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挣扎,“院内的保镖,我可以撤走大半。监控,我可以关掉卧室与庭院的。”
苏知眠猛地回头看向他,眼底掠过一丝错愕。
“但是现在,我还不能放你走出这座别墅。”他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矛盾,“顾家还在伺机报复,苏家内部依旧摇摆不定。我怕你出去之后,又被裹挟回原来的命运。我赌不起再一次失去你的风险。”
误会消解,可心底的伤疤还在,那四年的空洞,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填平。
他愿意褪去一部分禁锢,给她更多的体面与松弛,却依旧跨不过心底最深的那道坎。
苏知眠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,又缓缓黯淡下去。
有松动,却远远不够。
“也就是说,我依旧还是困在这里,只是牢笼变得柔软一点,是吗?”她平静发问。
沈砚舟没有否认,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:“是。但我不会再强迫你,不会再用强硬的手段逼你顺从。我会等,等外面局势彻底安稳,等你可以完全遵从自己的内心做选择,不再被家族裹挟。”
就在两人对话的间隙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保镖的敲门声骤然响起,打破房间内沉重的氛围。
“沈总!紧急情况!”
沈砚舟眉头一蹙:“进来说。”
保镖推开门,神色凝重,手里拿着平板快步上前:“顾家那边铤而走险,把四年前部分被篡改过的录音片段泄露给媒体。断章取义,截取苏伯父当年威胁您的只言片语,大肆渲染,对外宣称是您当年纠缠骚扰苏知眠,苏家万般阻拦无果。同时还放出消息,打算报警,以非法拘禁的名义向警方递交材料。”
“现在网上舆论彻底反转,大批网友开始谴责您,甚至有媒体已经朝着半山别墅的方向赶来。”
消息如惊雷炸响。
苏知眠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发白。
顾家这一步,已经不再只是商业较量,他们要借舆论与法律,逼迫沈砚舟交出自己。一旦警方介入,事情将会彻底闹大。
沈砚舟接过平板,飞快扫过上面汹涌的热搜与新闻,眸底刚刚褪去的寒意,再度一层层覆上来。
方才心底漫开的悔恨柔软,被突如其来的危机硬生生打断。
“好手段。”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指尖死死捏紧平板边缘,“顾家这是打算鱼死网破。”
“媒体正在靠近别墅外围,外面的安保已经拦在山脚,可撑不了太久。”保镖继续汇报,“另外,苏夫人看到网上的新闻,情绪失控,正在联系各方,想要亲自赶来半山别墅。”
内有苏母情绪失控,外有顾家煽动舆论,甚至打算报警介入,无数压力瞬间全部压到半山这座别墅之上。
短暂解开误会带来的片刻温情,转瞬就被外界汹涌的风波撕碎。
沈砚舟抬眼,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苏知眠。
刚刚才看清彼此心底的伤痕,可现实的风浪,已经再一次席卷而来。
“他们想要借外界的力量,把你从我身边带走。”沈砚舟的声音低沉,眼底是混杂着悔恨、防备与偏执的复杂情绪,“知眠,现在,你想走吗?”
他把这个问题,第一次真正抛到她的面前。
山脚之外,喧嚣渐近。
围墙之内,两人遥遥相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