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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七章 旧页温软 旧事澄清

邻座顽敌私藏心动

泛黄的错题本静静躺在他修长的指尖。

封皮是早已过时的浅蓝磨砂材质,边角被常年摩挲磨得发白卷边,上面还留着当年她随手写下的、清秀工整的钢笔小字——知眠错题集。

时隔四年,字迹未褪,痕迹清晰。

像一把温柔又锋利的钥匙,猝不及防撬开了两人尘封已久的少年时光。

苏知眠的呼吸猛地滞了一瞬,目光死死落在那本本子上,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颤。

她以为早就丢了。

四年前仓促决裂,拉黑、断联、别离,所有和他有关的物件、所有年少交集的痕迹,都被慌乱的岁月彻底冲散。她以为这本陪她熬过无数题海深夜的错题本,早就不知所踪。

却没想到,被他珍藏了整整四年。

沈砚舟抬步走进房间,随手合上身后的房门,隔绝了走廊的动静。屋内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,落地窗外的山风穿堂而过,拂起轻薄的窗纱,撩动一室温柔又酸涩的旧忆。

他没有靠近,就站在离她三步之遥的位置,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上她的名字,嗓音低沉平缓,带着沉淀多年的沙哑:“当年你借给我,期末考完试,我还没来得及还给你,你就彻底消失了。”

“这四年,我翻得最多的东西,就是它。”

少年时的字迹稚嫩鲜活,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、易错标注、红蓝双色批注,全是属于苏知眠独有的认真与执拗。

他无数个失眠酗酒的深夜,摊开这本错题本,看着她工整的字迹,看着两人曾经为一道压轴题争执辩论、互不相让的批注,一遍一遍回想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。

回想他们针锋相对、稳居年级前二,却又偷偷心动、彼此偏爱的十七岁。

苏知眠心口酸涩发胀,脚步微微僵硬,定定看着那本承载了无数青春的本子,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叹息:“我以为弄丢了。”

“我没丢。”沈砚舟抬眸,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她,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与珍视,“你的东西,我从来没丢过。”

哪怕丢了她的人,丢了他们的爱情,丢了一整个热烈滚烫的少年盛夏,他唯独舍不得丢掉这一点点属于她的痕迹。

他抬手,缓缓翻开错题本。

第一页,还留着当年两人幼稚的较劲笔迹。

她写:压轴最后一问解法最优,某人思路繁琐,扣分活该。

他在旁边龙飞凤舞批注:嘴硬第一,解题第二,下次照样压你一分。

寥寥两行字,瞬间拉回十七岁的盛夏。

那时的他们,是全校公认最拧巴的死对头。

次次榜单并肩,次次分数厮杀,争名次、争解法、争老师偏爱,嘴上互不相让,处处针锋相对,暗地里却偷偷在意、偷偷惦记、偷偷心动。

谁都不肯先低头,谁都不肯先坦诚心意。

青涩、炙热、纯粹,干净得不染一丝世俗算计,也没有后来的家族枷锁、利益纠葛、爱恨拉扯。

“那时候,你总跟我争。”沈砚舟目光落在稚嫩的字迹上,唇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是这几日对峙拉扯里,唯一一丝近乎温柔的松动,“每次考完试,非要拿着卷子跟我辩解法,明明我分比你高,你还要嘴硬说我的步骤冗余。”

苏知眠看着那行幼稚的批注,眼底酸涩翻涌,鼻尖微微泛红。
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下意识接话,语气带着年少时惯有的倔强,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浅淡的鲜活,“你的解法一直太莽,步骤跳脱,考试容易扣分。我是好心提醒你。”

“好心?”沈砚舟抬眼望她,眼底掠过浅浅笑意,转瞬又被沉沉的复杂取代,“我以为,你是单纯想压我一头。”

“我才没有。”

多年积压的郁结,在旧时光的温柔铺垫里,悄然松动了一丝。

苏知眠望着那本旧错题集,望着两人年少较劲的笔迹,终于鼓起勇气,抬起眼眸,认认真真看向他,一字一句,清晰坦诚,将积压四年、从未被他真正听进去的真相,全盘托出。

“沈砚舟,四年前所有的误会,今天我一次性跟你说清楚。”

“当年我突然拉黑你、疏远你、彻底断联,从来不是因为毕业夏夜酒吧的那场聚会。”

这句话,直接戳破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、最致命的误会。

沈砚舟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。

漆黑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,所有温柔松动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沉寂与震颤。

四年了。

整整四年。

这是他心底最深的刺,最偏执的执念源头。

毕业聚会的夏夜,酒吧灯红酒绿,喧嚣嘈杂。他被朋友簇拥起哄,身边有前来搭讪的女生,不过是随口寒暄、礼貌避让,从未有过半分逾矩。可偏偏那一夜,远远站在角落的苏知眠,亲眼看见了那一幕。

自那之后,她彻底变了。

冷漠、疏离、断联、消失。

整整四年,他偏执认定:她是亲眼看见他身边有别的女人,心生芥蒂,厌弃了他,所以顺势放手,接受家族安排。

这个误会,支撑了他四年的恨,折磨了他四年的日夜,让他在自我拉扯里腐烂沉沦了整整四年。

他从未听过她一句完整的澄清。

苏知眠看着他骤然紧绷的眉眼,看着他眼底压抑四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,心口沉沉发疼,继续缓缓开口,字字清晰,句句恳切。

“那天晚上,我确实在酒吧看见了你。”

“我也确实看见有女生站在你身边。”

“但我从来没有误会你。”

“我了解你,沈砚舟。了解你的桀骜,了解你的洁癖,了解你待人疏离冷淡,了解你从来不会随便和别人暧昧。那一幕,我看在眼里,心里毫无芥蒂。我从来没有因为那一夜,对你产生过半分失望、半分厌弃。”

四年最深的执念根源,轰然崩塌。

沈砚舟胸腔剧烈起伏,喉结死死滚动,漆黑的瞳孔牢牢锁着她,一瞬不瞬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透。

“那你为什么?”他嗓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压抑四年的颤抖,“为什么转头就拉黑我,消失得无影无踪?”

这是他四年来,最想问、最无解的问题。

苏知眠深吸一口气,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,将所有迫不得已的苦衷,全盘托出。

“因为我爸妈。”

“毕业聚会之前,我爸妈就已经找过我无数次,软硬兼施逼我和你分手。他们嫌弃你家境普通,没有家世背景,觉得你配不上苏家,觉得和你在一起,会拖累我,耽误我的前程。”

“他们一次次跟我施压、争吵、冷战,一遍遍告诉我,我们年少的喜欢毫无用处,经不起现实磋磨。”

“而毕业那一夜之后,他们恰好撞见我偷偷看你的眼神,彻底急了。”

“他们拿你的升学、你的竞赛保送名额、你的未来出路全部要挟我。告诉我只要我再和你纠缠,就动用所有人脉资源,彻底毁掉你寒窗苦读换来的一切。”

“我那时候太怕了。”

她的声音轻轻哽咽,清冷骄傲的学霸,第一次坦然展露年少的胆怯与无助。

“我不怕自己被骂、被逼迫、被牺牲,可我怕毁了你。那时候的你太耀眼,前途坦荡,是所有人眼里最耀眼的学神,我赌不起你的未来。”

“所以我妥协了。我乖乖听话,拉黑所有联系方式,彻底疏远你,假装绝情,假装不爱了。我宁愿让你恨我,也不愿你被我家人毁掉前程。”

这是第一层苦衷,是她独自扛下的风雨。

而第二层,是她从未细说的身不由己。

“除此之外。”苏知眠垂眸,长长的睫毛湿漉漉颤动,眼底满是无力,“也是在那一年,苏家资金链彻底出问题,濒临破产。顾家趁机抛出联姻橄榄枝,许诺帮扶苏家渡过危机。”

“婚约,不是我成年后被迫接受的,是四年前就定下的雏形。”

“我爸妈早就和顾家暗中达成默契,只等我毕业,就敲定婚姻。他们逼我和你断干净,就是为了让我干干净净,如期接受和顾家的婚约。”

所有真相,层层剥开,血淋淋摊开在两人之间。

不是误会、不是厌弃、不是不爱。

从头到尾,是亲情绑架,是家族算计,是现实压迫,是她年少无能为力的牺牲与成全。

酒吧那一幕,从来不是分手的原因。

只是恰逢其时,成了她彻底决绝、逼自己放手的借口,也成了他偏执恨了四年的导火索。

四年爱恨,四年拉扯,四年自我折磨,全部源于一场彻头彻尾、无人拆解的误会。

苏知眠抬眸,泪眼朦胧地望着僵在原地的男人,声音带着积压四年的委屈与无奈。

“当年雨夜,我找到你,把所有真相、所有苦衷、所有身不由己,全部解释给你听。我告诉你我不是不爱,告诉你我是被逼无奈,告诉你婚约是家族枷锁,不是我的选择。”

“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”

“字字句句,没有半分虚假。”

“可是沈砚舟,你不信。”

“你被酒吧那一幕困住,被自己的执念困住,被突如其来的决裂刺痛,你只相信你眼里看到的假象,不肯听我半句解释。”

“我解释过,我拼命解释过。”

“是你,亲手堵住了我们最后一条和解的路。”

最后一句话落下,轻柔,却字字诛心。

房间彻底陷入死寂。

风吹窗纱,簌簌轻响,窗外天光温柔洒落,落在泛黄的错题本纸页上,照亮年少纯粹的笔迹,也照亮此刻两人之间淋漓的真相。

沈砚舟握着本子的手指,骨节泛白,微微颤抖。

四年。

整整四年。

他困在自编自演的悲剧里,困在错误的误会里,恨她、怨她、折磨自己、沉沦堕落、自我毁灭。

他以为她变心、她厌弃、她为了荣华抛弃真心。

到头来,全部都是假的。

她从未误会过他的暧昧,从未放弃过真心,从未贪图顾家荣华。

她只是太懂事、太隐忍、太会独自扛痛。

她用自己的绝情,护了他年少前程。

用自己四年的自由与爱情,填了苏家的窟窿。

用一场背负所有骂名的别离,成全了他安稳顺遂的少年路。

而他,却用四年的恨意,辜负了她所有的牺牲。

错题本从他松弛的指尖滑落,轻轻落在窗边的桌台上。

旧页温软,旧梦滚烫,旧痛却轰然席卷四肢百骸。

脊背之下的黑龙纹身骤然传来尖锐细密的痛感,是四年积压的戾气、偏执、悔恨,瞬间反噬自身。

他一步步朝她走近,脚步沉重,身形微僵,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、痛惜与崩溃。

他的疯、偏执、霸道、占有欲极致,是因为恨。

可如今恨意轰然坍塌,余下的,是铺天盖地、无处安放的悔恨。

原来他恨了四年的人,默默爱了她四年,忍了四年,牺牲了四年。

原来从头到尾,最傻、最偏执、最错的那个人,一直是他。

苏知眠看着他趋近的身影,看着他眼底崩塌的情绪,鼻尖酸涩难忍,轻声开口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怅然。

“我从来没有骗过你。”

“从来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