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雨夜晚归 一隅心软
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，天空骤然暗沉下来。

方才还尚且明亮的天色，被厚重的乌云层层遮盖，没过多久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，转瞬就化作滂沱大雨。

雨水顺着窗沿蜿蜒滑落，模糊了窗外的梧桐枝叶，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。

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收拾书包，喧闹的讨论声混着雨声此起彼伏。不少人望着外面倾盆的雨势发愁，没带雨伞的只能等着家人来接，或是和同学共撑一把伞结伴离开。

苏知眠站在课桌前，翻遍了书包的各个夹层，眉头轻轻蹙起。

早上出门天气晴朗，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下这么大的雨，书包里空空如也，没有半把雨伞。

林知夏挎着书包凑过来，看了看窗外的暴雨，有点为难：“知眠，我今天是我妈开车来接我，车子坐不下两个人，要不然我帮你叫个网约车？”

“不用麻烦啦。”苏知眠轻轻摇头，声音温软，“我再等一会，说不定雨会小些。”

“那行，我先走啦，到家给你发消息。”林知夏挥挥手，跟着人流走出教室。

很快，班里的同学走得七七八八，只剩下寥寥数人。

傅聿珩还没有离开，他收拾好东西，瞥见站在窗边望着雨幕的苏知眠，拿起手边的黑伞缓步走过来，语气温和：“你没有带伞吗？我的伞够大，我送你到校门口。”

他的眉眼温润，依旧是那副体贴周全的模样。

苏知眠正要开口道谢，一道桀骜的声音率先插了进来。

“不必了。”

沈砚舟单手随意搭着书包肩带，慢悠悠从座位站起身，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，黑发被窗外吹进来的晚风拂动几分。他刚刚被宋予扬和陆星辞叫去球场打了半局球，回来就看见傅聿珩站在苏知眠面前。

心底那股熟悉的闷意又往上翻涌。

宋予扬和陆星辞站在教室后门，抱着胳膊，一副看戏的姿态，安静不插话。

傅聿珩侧过头看向沈砚舟，神色平静，没有退让：“外面雨很大，她没有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舟抬了抬下巴，目光落在苏知眠身上，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刺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坚持，“她的路，跟我顺路。”

这句话是随口编造的谎话。

两人住的小区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方向，半点都不顺路。

苏知眠愣了愣，下意识反驳：“我们并不顺路。”

“绕一段而已，无所谓。”沈砚舟完全无视她的辩解，伸手直接接过她放在桌角的书包，往自己肩上一搭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，“总好过某些人，借着送伞的借口刻意献殷勤。”

这话毫不客气，直白得让傅聿珩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傅聿珩深深看了苏知眠一眼，见她没有再坚持，便也不再强求，只是轻声叮嘱：“路上小心。如果雨势太大，记得找地方避雨。”

说完，他撑着伞，转身走进雨幕。

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门外宋予扬和陆星辞识趣地摆摆手，各自冲进雨里，把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他们。

偌大的教室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。

苏知眠望着被他拿走的书包，又看向外面疯狂倾泻的大雨，有些无奈：“沈砚舟，你没必要这样，我可以自己在这里等雨停。”

“等雨停？等到半夜？”沈砚舟挑眉，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的大伞，“苏知眠，别总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竞争对手。”

明明刚刚还是他在处处针对傅聿珩，现在反倒说得好像是她太过戒备。

苏知眠被他说得一时语塞。

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，冰冷的雨风迎面扑来。沈砚舟把伞大部分都倾向了她这一边，自己的半边肩膀直接暴露在雨里，很快校服布料就被雨水打湿，深色的水渍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
苏知眠低头看见，心里微微一动：“伞歪了，你往你那边挪一点。”

“没事。”沈砚舟目视前方，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，不肯调整伞的角度。

街道上雨水积起浅浅水洼，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。一路上，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，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的噼啪声响。

往日在教室里针锋相对的火药味，被这场大雨冲淡不少。

走到十字路口，等待红灯的间隙，苏知眠侧过头，借着昏黄的路灯，看清少年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头。

黑发滴落细碎的水珠，侧脸的轮廓锋利好看，褪去了平日里的嚣张戏谑，多了几分安静的柔和。

“你为什么，总是要跟傅聿珩针锋相对。”苏知眠犹豫片刻，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，“他从来没有招惹过你。”

红灯跳转成绿灯，沈砚舟抬步往前走，伞骨在雨夜里轻轻晃动。

沉默几秒，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，低低的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：

“因为他可以光明正大对你好。”

“而我不行。”

一句话，轻飘飘落下。

苏知眠脚步猛地顿住。
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咚咚地狂跳起来。

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，雨丝微凉，吹得脸颊发烫。

她抬眼望向身侧的少年，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
可沈砚舟已经率先移开视线，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，仿佛刚刚那句吐露心声只是幻觉。

“别多想。”他扯开嘴角，重新挂上桀骜的笑，强行把氛围拉回死对头的模式，“我只是看不惯他那副万事周全的样子。”

苏知眠没有再追问。

可心底那层坚冰，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。

一路走到她家小区门口，铁门栏杆在雨雾之中静静伫立。

沈砚舟把书包递还给她，半边肩膀几乎已经全部湿透。

“到地方了。”

苏知眠接过书包，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背，飞快缩回，她低头，声音很轻：“今天，谢谢你。肩膀湿了，回去记得冲个热水澡，别感冒。”

这是她第一次，好好跟他说一声谢谢。

沈砚舟的心头猛地一颤。

雨雾之中，少女眉眼柔和，褪去了平日里考试对峙时的清冷锐利，只剩下少年少女独有的柔软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几乎想要伸手，轻轻碰一碰她的发顶。

可理智死死按住了冲动。

他只能攥紧手里的伞柄，喉结滚动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进去吧。”

苏知眠点点头，抱着书包跑进小区楼栋的雨棚之下，走到台阶上，回头望了一眼。

漆黑雨幕里，少年还站在原地，黑色的雨伞微微倾斜，身影被雨水和路灯揉成模糊的剪影。

看见她回头，他挥了挥手，转过身，重新走进滂沱大雨。

苏知眠站在廊下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雨水还在不停喧嚣。

可她的心，却乱得一塌糊涂。

她一直以为，他们之间只有分数较量，只有针尖对麦芒的对抗。

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夜同行，让她不得不承认。

这个处处跟她作对、嘴硬别扭的死对头，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，在她心底，留下了很深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