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徘徊于球场之外的心
夜色慢慢褪去,清晨淡淡的天光漫过乌野高中的屋檐。距离黄金周与音驹高中的练习赛,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天。排球部的训练节奏骤然收紧,体育馆里早早便响起排球砰砰撞击地板的声响。
日向翔阳一大早就泡在游泳馆。泳池的凉水包裹住全身,手臂一下接一下用力划开水面,双腿不停蹬水。日复一日的游泳训练,打磨着他的心肺与核心力量,让他拥有远超同龄人的耐力,可肩膀、上臂,结束之后总会传来一阵阵酸胀感。等到晨训结束,他匆匆冲过澡,用毛巾胡乱揉干湿漉漉的黑发,抓起排球包,一路朝着排球馆狂奔。
清晨的风迎面吹在脸上,他大口喘着气,脚下步子却没有放慢。等他一把推开体育馆大门,队内的热身运动已经进行大半。
“对不起!我来晚了!”日向大声道歉,立刻汇入绕场跑步的队伍里。
影山飞雄一边跑步,侧过头扫了他一眼。
“又是游泳部的晨训?不要把体力提前消耗干净,等下实战训练会撑不住。”
“没事的!我今天力气还很充足!”日向扬起笑脸,脚步依旧轻快。游泳带给他的优势在此刻显现出来,连续好几圈跑下来,他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很快呼吸大乱。
乌养系心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记事夹板,目光平静地扫视每一位队员。经过上一次町内会学长的临时对抗赛,他心里已经清楚这支队伍的短板在哪里。进攻端变化太少,过度依赖强力扣球;防守连锁衔接还不够流畅;还有一年级那对奇奇怪怪的快攻组合,弹跳天赋很亮眼,时机配合却十分不稳定。
热身结束,所有人集合围成一圈。
乌养系心拿笔敲了敲手里的记事板:“上次和町内会对战已经暴露出来很多问题。马上要对上音驹高中,你们要记住,音驹被叫做‘猫’,他们没有压倒性的王牌,但是全队防守韧性极强。不管多厉害的扣球都可以拼命救回来。一味蛮冲,很容易被拖垮心态。”
田中龙之介皱紧眉头,挠了挠后脑勺:“也就是说,就算拼尽全力扣出去的球,也会被稳稳接起来吗?”
“正是这样。”菅原孝支轻轻点头,语气认真,“他们最厉害的就是连续防守。一旦我们进攻屡屡受挫,情绪很容易浮躁,失误就会变多。”
西谷夕双拳紧握,眼中燃起熊熊斗志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那我们就要做到比他们更会接球!不管对方打过来什么样的球,我全部都拦下来!旋转闪电!”
响亮的口号响起,山口忠站在一旁,忍不住抿住嘴唇偷偷笑出声。
乌养系心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笑意,很快又恢复严肃:“所以接下来,训练拆成两大块。进攻组练习多样化进攻,不能只追求力量重扣;防守组强化接发球、移动救球,打磨全队的防守连锁。现在,开始训练。”
场地立刻分成两片区域。
影山站在二传位置,不断送出高低、速度各不相同的托球。日向、田中轮流跑到进攻位置,反复练习扣球。
日向借着游泳锻炼出来的腿部爆发力,助跑蹬地,身体腾空而起,跳得比以往更高,在空中舒展身体。可是老问题依旧反复出现——他总是太过心急。好几次影山的托球还在空中飞行,日向过早起跳,等到排球抵达进攻点的时候,他已经开始向下坠落,只能眼睁睁看着排球从自己身下掠过,扑了一个空。
“日向!不要被你的弹跳牵着走!”乌养教练扬声提醒,声音穿过馆内此起彼伏的击球声响,“是你去等待排球,不要急着一味往前冲。你的体能、弹跳都是很好的武器,但是排球,要用脑子去打。”
“明白!”日向重重应声,落地之后迅速调整呼吸,抹一把顺着脸颊滚落的汗水,跑回进攻起点。每一次失败,他都在心里提醒自己:盯住排球,稳住节奏,不要着急跳。2
日向这训练好拼啊
另一边场地,防守特训正在进行。大力发球一波接着一波呼啸而来,砸向场内各个刁钻角落。西谷夕不断横向移动,一次次鱼跃扑向地面,手掌重重撑在木质地板上,膝盖不断和地面摩擦碰撞。摔倒之后他毫不在意疼痛,一骨碌迅速爬起来,立刻调整姿态迎接下一颗来球。泽村大地负责调整一传,菅原孝支不断补位,帮大家纠正接球的手型。
一整个上午,排球撞击地面的声响、队员们的呼喊声,在体育馆里面来回回荡。
训练中途休息,大家坐到长椅上喝水,疲惫地靠着墙壁。馆内很热闹,可是有一块阴影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里——东峰旭。
田中龙之介拧开矿泉水瓶盖,咕嘟喝下一大口水,视线不自觉飘向紧闭的体育馆大门。
“自从上次去町内会那边凑数打完比赛之后,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。那天明明打出那么有威力的扣球。”
西谷夕抱着水壶,垂着脑袋,神色低落。那场比赛之后东峰决绝离开的模样,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。明明挥臂扣球的那一刻,快乐是那样真实,可结束之后,他依旧固执地划清界限,反复强调自己只是临时过来凑数,并没有重新回归排球。
“就算身体还记得打球,心里的伤口没有愈合,是回不来的。”菅原孝支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强行劝说、逼迫他归队,只会让他更加痛苦。”
泽村大地神色沉静,缓缓开口:“不过至少,他愿意再一次踏进这片体育馆。这已经是往前迈出很重要的一小步了。”
日向坐在不远处,膝盖屈起,双臂搭在膝盖上,手里无意识转着排球。他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天夜晚,东峰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。在游泳部训练的时候,只要刻苦反复练习,耐力、力量就一定会一点点变好。可是人心里面的恐惧与伤痕,并不是靠拼命努力就可以简单抹平。
“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着吗?”日向忍不住开口,“他明明那么喜欢排球。”
乌养系心刚好走到附近,听见少年的疑问。他把记事板搁在长椅上,目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。
“等待不等于原地踏步。”他语气沉稳,“我们一边拼尽全力备战音驹,同时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。跨过心里那道坎,外人再怎么鼓劲都只是外力,最终只能依靠东峰旭自己。”
短暂休息结束,训练再次开启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太阳慢慢向西偏移,暖融融的金色夕阳穿过高高的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错落的影子。汗水浸透了少年们的球衣,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。
训练结束,大家收拾器材,陆续背上背包离开体育馆。喧闹一点点散去,偌大的场馆渐渐安静下来。
而此刻,学校外侧的铁丝网围栏边,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树影之下。
东峰旭放学之后,没有直接回家,不知不觉又绕到了这里。隔着冰冷的金属围栏,他远远望着体育馆的方向。白天馆内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已经停息,只有晚风拂过树叶,沙沙作响。
脑海之中不断交错着两种画面。
是挥臂重扣落下时,那一瞬间酣畅淋漓的释放;也是过往比赛里,自己的扣球一次次被拦网狠狠挡回,耳边回响着场内压抑的叹息。
只要重新站上球场,那份噩梦般的记忆就会立刻席卷上来。他害怕自己再次成为拖累全队的那个人。可心底深处,对排球的眷恋,又在一遍一遍拉扯着他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铁丝网上。围栏的网格硌着掌心,体育馆就在不远的前方,那是他挥洒过无数汗水的地方,却又仿佛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“我不应该再靠近这里。”东峰旭低声对自己呢喃,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要再动摇。可双脚却迟迟没有办法挪动,依旧站在原地,久久不愿离开。
暮色缓缓笼罩大地,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,将他孤单的影子,长长地铺在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