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故

岁岁春归·余章

岁月缓缓流淌，梅予步入大学，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小院。往日里总回荡着孩童嬉闹声的庭院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梅树依旧年年抽芽开花，只是少了小姑娘追着蝴蝶奔跑的身影。

没有孩子缠绕膝下的日子，遐蝶与穹重新变回二人世界。

遐蝶没有停下绘画，家里专门腾出一间向阳的屋子做画室，墙面挂满她的画作。有漫山盛放的白梅林，有雨夜湿漉漉的街道，有考场外漫天的夏花，也有无数张穹与梅予的速写。她偶尔会把从前的稿子翻出来修改，那些少年时代潦草的草稿，被妥善收纳在木盒之中。

穹的公司早已步入平稳，不再是早年步步惊心的创业阶段。他推掉许多不必要的应酬，尽量把黄昏与周末留给家里。很多个傍晚，他处理完工作，便走到画室，静静站在遐蝶身后，不说话，只是看着画笔在纸面游走。

有时遐蝶画得入神，浑然不觉天色变暗，穹便会默默泡上一杯温热的花茶，轻轻放在画桌一角。

闲暇的时候，他们会重新踏上少年时走过的路。

重回那片梅林。时隔十余年，梅树林依旧繁茂，白梅簌簌飘落。依旧是暮春，风还是当年那样温柔。

两人慢慢走在林间小道，脚下落满花瓣。不再是当年忐忑羞怯的少年少女，不必在试卷缝隙里藏起心意，不必面对家族的重重阻拦，不必被命运的意外裹挟。

“还记得在这里野餐的那一天吗。”遐蝶伸手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花瓣。

穹走在她身侧，目光柔和：“记得，那时候我还不小心蹭到了你头发，沾了一瓣梅花。”

提起久远的往事，再没有酸涩与刺痛，只剩淡淡的怀念。那些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苦难，隔着漫长时光回望，都已经沉淀成生命的一部分。

他们也会回到曾经的高中，放学时分，看着背着书包成群结队走过的学生，仿佛看见许多年前埋头刷题的自己。湿漉漉的街道还在，只是行道树长得更加高大。曾经撑伞的那个雨夜，早已远去。

逢年过节，旧日好友依旧会相聚。

赛飞儿、阿格莱雅，大家各自成家，带着家人赴约。一桌人围坐在庭院，茶水氤氲，笑语闲谈。说起高考，说起梅林，说起当年种种荒唐又热烈的青春，感慨时光飞逝。

偶尔会有人无意提起晚泠。

话题便会轻轻顿一下。

没有人知道大洋彼岸的她如今过得如何，没有消息，没有书信，像投入深海的石子，杳无音信。遐蝶与穹也不会刻意打探，只愿她能够彻底挣脱心底的执念，和过去的自己和解。

秋去冬来，梅予放假归家。

少女背着行囊推开院门，一进门就扑过来拥抱父母。她会带回外

地的花种，会坐在老藤长椅上，听父母再讲一遍旧故事，也会分享自己大学里遇到的人与事。

夜里，一家人围坐在灯下。那本老旧的相册摊开在茶几上，风干的白梅花瓣静静躺在纸页之间。

梅予指尖划过照片，笑着说：“以后，我也要把我的故事，放进这本相册。”

穹看着眼前的母女，眼底盛满安稳。

人世间大起大落的戏剧已经落幕。

往后的日子，没有惊心动魄的危机，没有撕心裂肺的抉择。

是清晨桌上温热的早饭，是黄昏庭院并肩散步，是灯下彼此陪伴，是离别之后又盼来重逢。

又是一年早春，满院梅花开得如云似雪。

花瓣随风飞扬，落满肩头，落满相册，落满岁岁年年。

他们曾经拼命渴求的未来，就这样，安安稳稳握在了手中。

又是一年深冬，落了一场薄雪。

小院的梅树不畏严寒，枝桠上缀满星星点点的花苞，白雪覆在墨色枝干，黑白相映。画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，遐蝶正坐在画架前，手上握着炭笔，在画布上勾勒雪景。

穹处理完远程的工作，脱下外套走进屋内，肩头还沾着细碎雪沫。他走到遐蝶身后，弯腰，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，温热的掌心驱散了画室里的微凉。

“画累了就歇一会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，怕打断她的思绪。

遐蝶笔尖顿了顿，侧过头望向窗外落雪的梅树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凝成白雾。

“我在画雪落梅林，想起我们少年那一场秋雨，一晃，已经这么多年了。”

过往那些尖锐的伤痛，如今再回想，已经不会再带来心口发紧的痛感，只余下淡淡的感慨。家族那边的隔阂，经过漫长岁月，也慢慢消解。穹的长辈早已不再强硬干涉他的生活，偶尔逢年过节会有简短问候，谈不上亲密无间，却也再无对峙与逼迫。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高墙，被日复一日平淡安稳的时光，一点点风化瓦解。

临近春节，梅予放假从学校回来，还带回了一位朋友。

少女浑身带着屋外的寒气，拎着大大小小的行囊踏进院子，一进门就嚷嚷着院里的梅树快要开了。夜晚的客厅灯火暖融融，茶几上摆着糖果、热茶，那本旧相册被取出来摊开，梅予和朋友翻看着一页页旧照片，听遐蝶和穹缓缓讲起少年往事。

讲到高考题海，讲到梅林野餐，讲到雨夜共撑一把伞。讲到那场惊心动魄的绑架时，梅予的朋友不由得屏住呼吸。

“原来你们走过这么多难关。”

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，指尖摩挲杯壁：“年轻时总以为相爱就可以对抗一切，后来才懂得，光有爱远远不够，还要有不肯松开彼此的决心。”

遐蝶坐在一旁静静听着，目光落在相册夹层那片风干已久的白梅花瓣上。

偶尔，夜深人静的时候，遐蝶还是会偶然想起晚泠。

没有怨恨，没有不甘，只是一闪而过的惦念。不知道她在遥远的异国，是否终于放下心底缠绕多年的执念，是否可以不再活在故人的影子里。没有消息，便是现状。他们能做的，只有在心底默默祝她安好。

大年初二，旧友相约登门。

赛飞儿带着自家孩子，阿格莱雅也如约而至。庭院之中热闹起来，孩童在雪地追逐打闹，成年人围坐在廊下煮茶。炭火噼啪作响，茶水翻滚升腾起袅袅水汽，大家聊着工作、家庭，聊起早已远去的青春。

“还记得当年梅林那一回，谁能想到，兜兜转转最后你们走到现在。”赛飞儿捧着茶杯笑着感叹。

阿格莱雅望向院中傲雪待放的梅树，眉眼温和：“磨难不会白白来过，那些吃过的苦，最后都变成了如今安稳生活的底色。”

雪渐渐停了。

午后阳光穿透云层，淡淡的金光洒遍小院。梅予拉着朋友，举着相机，要给遐蝶和穹拍一组照片。

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，残雪尚未消融，枝头初绽几朵白梅，花瓣洁净素雅。没有华丽礼服，只是简单家常的衣装，岁月在眉眼留下浅浅痕迹，眼神却沉静温柔。

咔嚓一声，画面定格。

夜里，客人尽数散去，院子重归安静。

梅予回房间休息，庭院只剩下遐蝶与穹。地上残雪泛着清冷微光，空气中浮动梅花淡淡的冷香。

穹握住遐蝶的手，十指相扣。

“以前总盼着往后岁岁年年，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。”遐蝶轻声说道。

“现在，每一年，都属于我们。”穹回应。

寒风吹过梅枝，花苞轻轻晃动。

跌宕起伏的故事彻底成为过往，往后，便是一季又一季的春来梅开，一日又一日寻常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