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先生过桥之后的那几天,林小满总觉得桥头少了一点什么。
不是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——队伍照样排着,汤照样舀着,秦姐照样在后面刷碗。但每次她抬头看向石桥的时候,总会下意识在雾气里找一眼,像是习惯性地确认什么人在不在。雾气里空空的,只有灰蒙蒙的河面和对岸三盏亮着的灯。
她把这个感觉跟周小棠提过一次,周小棠想了半天,回了一句:"大概是熟悉的客户没了,跟送外卖送久了突然少一个地址差不多。"
林小满觉得这个类比很精准。阎先生那个地址,她闭着眼都能背下来:"城西废弃医院负一层左转第三间床底下"。以后这个地址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订单列表里了。
又过了几天,刘桂芳那边也有了动静。
那天傍晚林小满顺路去太平间送保温袋,敲了敲冷柜的铁皮,里头传来翻塑料袋的声音,然后刘奶奶的声音悠悠地飘出来:"小满啊,你来得正好。我本来还想发消息给你呢。"
"怎么了刘奶奶?"
冷柜门推开一条缝,刘桂芳探出半个头来,嘴上还是那副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,精神头比以前看着更足了:"我定了下个月十五走。想跟你打个招呼。"
林小满手里的保温袋停了一下:"……这么快?"
"快了?二十六年了。"刘桂芳伸手接过保温袋搁在柜门边上,"太平间这地方我住了二十六年,暖气都没有,冬天冷得我缩成一团。我是时候换个暖和点的地方了。"
林小满靠在旁边的冷柜上,双手插兜:"那您走了,您那些鬼脉资源谁接手?"
刘桂芳笑眯眯地缩回柜里,又伸出一只手来,递了张新的名片——还是手写的,但比上次那张规整多了,纸质也好了一些:"你拿着。这张上面是我那些老伙计的联系方式,我走了以后他们也都听你的。该用用,别客气。"
林小满接过来看了看,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行地址和名字,东郊墓园、南郊火葬场、西郊骨灰堂、城北教堂仓库,全齐了。底下还有一行备注:"有事找不到人,烧纸叫我。"
她把新名片收进手机壳后面,跟老奶奶那枚铜钱放在一起。
"那您走那天,我给您送点吃的?"
刘桂芳想了想:"炸鸡翅。别太辣,我牙不好。"
"行。送到桥头。"
"好的。"柜门重新关上了。隔了两秒又推开一点,刘奶奶的声音补了一句:"小满啊,你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——虽然只看了一年多,但跟看了一辈子似的。你干得挺好。别怕自己行不行,你早行了。"
柜门关上,再没推开。
林小满站在原地,冷柜的金属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新名片,折好放进手机壳后面,然后转身走出了太平间。
十一月中旬,天越来越冷了。林小满的小电驴车筐里多了副手套,是她自己去小商品市场买的,十块钱一双,毛线织的,浅灰色,不厚但挡风。她每天出门前把手套塞进车筐,到了地方再戴上,晚上回来摘下来搁在暖气片上烤着,第二天又是暖的。
周小棠最近的状态也好了不少。她的身形比以前更实在了一些,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几乎透明得看不见轮廓。有一次林小满无意间问她这是不是代表了什么,周小棠歪着头想了想:"可能是在阳间待久了、跟活人接触多了,魂体会凝实一点?我不太确定,但感觉比以前暖和了。"
林小满把这条观察记进了备忘录里,备注栏写着:"鬼魂长期与活人共事可能出现魂体凝实现象。暂无不良影响,持续观察。"
十一月的第三周,平台那边正式回复了关于"增设传话人名额"的事。对方负责人跟林小满通了一次语音(阳间的正常语音),说准备在十二月启动"传话人团队"的正式组建,由林小满担任团队负责人,周小棠作为首批成员之一,另外再招募两到三个鬼魂身份的传话人。
林小满听完挂了电话,坐在客厅里好一会儿没动。然后她打开备忘录,新建了一页,标题写"团队组建计划",底下列了几条:
团队负责人:林小满(活人)。首批成员:周小棠(鬼,已就位)、需招募二到三人。招募标准:嘴皮子利索者优先,但更重要的不是嘴快,是耳根子软。能静下来听别人说话,听见了不转身忘掉的。品德优先于能力。
她写完了又读了一遍,觉得第二条"耳根子软"可能不太像正式表述,但想了想还是留着没改。干这行确实得耳根子软,能听得进去别人憋了几年十几年的话,听完了还能揣着走。
窗外的风比前几天更冷了,吹得窗框轻微震动。林小满缩了缩脖子,起身去把暖气调高了一度,然后关了灯躺进被窝里。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是周小棠发来的今日总结:"今天核实了六条地址,三条已确认,三条待反馈。明天要继续努力。"
林小满在下面回了一句:"辛苦了。明天降温,多穿点——哦对你不用穿。那就多飘快一点,早点收工。"
周小棠回了个笑脸表情,不是系统自带的那个,是她自己用两个括号和一个点拼的 :)
林小满看着那个简笔画笑脸笑了一下,关了手机,翻了个身。窗外的风呼呼吹着,但屋里暖气嗡嗡响着,暖烘烘的空气把秋夜的凉意挡在了窗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