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,林小满和周小棠配合得越来越默契。周小棠负责线上核实、地址排查、委托初筛,林小满负责实地跑腿、面对面传话和语音通道操作。两个人的分工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,每一条委托从接收到完成的效率都比以前高了一倍不止。
平台那边看到数据后主动联系了她一次,说考虑增设一个新的"传话人"名额,问林小满有没有推荐的鬼魂人选。
林小满想了半天,回复说:"先不急。我和小棠两个人目前能覆盖现有委托量,等忙不过来了再扩。"
对方同意了,补了一句:"您有需要随时提。"
这天晚上,林小满刚收工回家,正在厨房煮泡面,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以为是周小棠发来的地址确认,拿起来一看,却是另一个名字——"阎先生"。自从她拿到地铁权限、桥头上岗之后,阎先生那边的外卖订单就慢慢少了,偶尔一个月才点一次。今天突然发消息,让她有点意外。
她点开消息,只有一行字:"你今天有空吗?我这边有件事想跟你说。"
林小满看了眼锅里刚翻滚起来的面条,犹豫了两秒,回了个"有空,二十分钟后到"。然后把火关了,盖上锅盖,套上外套出了门。
骑到城西废弃医院的时候,月亮正挂在医院楼顶上,又圆又亮。她推开负一层的门,走到那间储藏室门口,敲了敲铁门框:"阎先生,我来了。"
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。她推门进去,屋里比之前亮了一些——角落里点了一盏小油灯,灯光昏黄但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。
阎先生难得坐在床沿上,没缩在床底下。他穿着那身暗红色的旧衣服,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,面前的小桌上摆了两杯茶,一杯搁在对面,像是专门等她来。
林小满在对面坐下:"您有话说?"
阎先生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"我可能要搬走了。"
林小满端茶的手顿了一下:"搬?搬去哪儿?"
"河那边。"他说完又喝了一口茶,语气跟平时点外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,"我在负一层住了二十年,够久了。中元节那几天我去桥头排了队,想看看那边什么样。排到一半看见你在舀汤,我就没排完,又回来了。"
林小满把茶放下,没说话。
阎先生继续说了下去:"我在窗口看了看那边的接引处,有三道闸,都开着。我认识几个老邻居已经过去了。刘桂芳上个月也跟我提过,说她打算年底走。"
"刘奶奶也要走?"
"她说太平间住腻了,想换个地方看看。"阎先生端着茶杯望向油灯,光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跳跃的暗影,"我来找你,是想跟你说一声。以后我这边就不用送外卖了。这些年的面,谢谢。"
林小满坐在对面,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茶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,最后只挤出一句:"什么时候走?"
"后天晚上。"
"我到时候在桥头等你。"
阎先生看了她一眼,表情很淡,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:"好。那我后天去排队。"
林小满低头喝了一口茶,茶已经凉了。她端着杯子坐了会儿,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说:"您要是想吃面了,提前告诉我。我送一碗到桥头去。"
阎先生摆摆手,没回头。
林小满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正中央了,清亮的月光铺满了医院的院子,把地上的碎石和枯草都染成了一层银白色。她站在门口吹了会儿风,然后跨上小电驴骑回了家。
那碗泡面已经坨了,但她还是捞出来吃完了,加了两根火腿肠。吃完把碗洗了,她打开备忘录,翻到客户列表那一页,找到了"阎先生"那一行。她在后面添了一笔备注:"后天过桥。到时候送他一碗面。"
然后她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二十年的住客要搬走了,负一层那间储藏室以后会空出来,刘奶奶年底也要走。她忽然想到以前送外卖去太平间的时候,刘奶奶从冷柜里递出名片说的那句话:"小姑娘,你在这行混,认识我,不亏。"
确实不亏。刘奶奶介绍的人脉现在铺成了一张网,她每天都在这张网里穿行着。
第二天傍晚,林小满煮了一碗红烧牛肉面,加了两勺她秘制的魔鬼辣椒油,装在保温盒里,骑着小电驴送到医院负一层。储藏室的门开着,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上的旧被子叠好了,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。
阎先生坐在床沿上,见她进来点了点头。林小满把保温盒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,热气腾腾地冒出来。
阎先生低头看了看那碗面,拿起筷子挑起一箸,吹了吹,送进嘴里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说了两个字:"还行。"
林小满笑了一下。她靠在对面的墙上,双手抱臂,没催他,也没多说话。阎先生慢慢把一碗面吃完,连汤都喝干净了,然后把筷子搁在空碗上面,擦了擦嘴。
"行了。"他说。
林小满走过去收起保温盒,把碗筷装好。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:"明天晚上桥头见。"
阎先生点点头,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,暗红色的衣角在昏暗中隐约可见。
第二天晚上八点,桥头的队伍里出现了阎先生的身影。他排在中间位置,前面稀稀拉拉十几个人,不紧不慢地往台前移动。林小满站在桌后握紧木勺,等轮到他。
排了大概二十分钟,阎先生走到台前了。他看了看林小满,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勺汤。
林小满端了一碗汤递过去,没多说什么。阎先生接过来喝了一口,然后一仰头喝完了,把空碗放回桌上。
"面不错。"他说。
"以后想吃也没人送了。"林小满接回空碗。
阎先生笑了一下,转身朝石桥走去。暗红色的衣角在桥头的风里飘动了一下,他的脚步不紧不慢,走上石桥的时候没有回头,身影一点点融进灰蒙蒙的雾气里,最后连那点暗红色也看不见了。
林小满站在桥头,手里攥着那只空碗。碗沿上还留着一点余温,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碗放进了水盆里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桥那头的三盏灯并排亮着,暖黄的光透过雾气照过来,像是有人在河那边点了灯等什么人。1
૮˶•⩊•˶ა 这章真的很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