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呀爱河小区陷在深夜里,连一丝风声都淡得近乎没有,一片死寂。
705号房里,纪勇涛蜷在客厅沙发上,身前茶几散落着数十根烟蒂,烟灰积了薄薄一层。下巴覆着一层杂乱的青渣,头发乱糟糟地塌着,双目空洞地盯着墙上的挂钟,秒针滴答,每一声都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。
凌晨一点了。
他抽完手里这根,是今晚的第十三根,指尖捻灭烟头,起身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,拖着步子走向卧室。
房门推开,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,纪勇涛下意识咬紧牙关,打了个寒颤。
浅淡的月光从窗缝溜进来,只堪堪照亮床角一隅,光线昏弱,勉强能看清屋里的物件。
明天还有工作,局里要为之前的案子开表彰大会,连着军令状一起表彰。纪勇涛伸手掀开被子,想逼着自己闭眼入睡,可指尖刚碰到被褥,动作猛地顿住。
被子底下,压着一件棕黑色皮夹袄。
是除夕那天,他陪着逛了整整一下午,走得双脚发酸,天黑透时,楚稼君一眼看中的那件。当时店家喊着亏本甩卖、骨折价,磨了半天价,最后依旧花了二十块,他心疼得嘀咕,身边人却笑得眉眼弯弯,兴冲冲拉着他,风风火火骑摩托回了家。
那个除夕夜,楚稼君一直穿着这件袄子,穿着它吃年夜饭,穿着它靠在身边看电视,穿着它,一声又一声,亲昵地喊他“勇哥”。
那些温热的、鲜活的画面,在脑海里翻涌,扎得他心口发疼。
“嘭!”
一声烟花炸响划破夜空,硬生生将纪勇涛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
他转身走进浴室,用热水狠狠洗了把脸,勉强逼出几分困意,再走回床边。目光落在那件皮夹袄上,指尖悬在半空,终究是轻轻拿起,又认认真真叠好,放回原处,才躺到自己常年睡的那一侧。
被窝里冰凉刺骨,没有一丝暖意。纪勇涛闭着眼想,下周发了工资,买个电暖扇吧。
窗外烟花声接连不断,“嘭嘭”炸响,绚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晃进来,又转瞬消散,像漫天星光簌簌坠落。
纪勇涛疲惫地睁开眼,毫无睡意,索性坐起身,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,又折回客厅,按下了电视开关。
屏幕里,循环播放着他抓捕悍匪的英勇事迹,镜头里他神色冷峻,但脸上全是血——楚稼君的,人人都在称赞他。
纪勇涛的目光,却落在镜头角落——记者身后的河边,站着个眉眼清朗,眼睛圆圆的小男孩,看着楚稼君的尸体被抬上担架,转头拉了拉妈妈的衣角,怯生生问:“那个死去的人是谁呀?”
女人低头看着孩子,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严肃:“是个很凶残的悍匪,杀过很多人,心狠手辣,特别恶毒。”
孩子睁大了眼睛,满脸惊讶:“那叔叔抓他,会不会很危险啊?”
“当然危险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去抓他啊……”
女人神情愈发郑重,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因为他是人民警察,人民警察的职责,就是保护人民。小宝,要永远尊重警察,知道吗?”
孩子用力点头,眼神坚定:“嗯!妈妈,我长大以后也要当警察!保护你,保护小军,保护好多好多人!”
女人笑着,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好,我们小宝最棒。”
纪勇涛往后一靠,重重陷在沙发里,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。
是啊,他是人民警察。
这身警服穿在身上,肩上的责任刻进骨血,就算重来一次,就算明知道结局会痛,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这是他的职责,是他的使命,也是他逃不开的命。
视频后面讲的什么,纪勇涛没再看进去
他抬手关掉电视,再次回到卧室,钻进冰冷的被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又是一声刺耳的巨响,纪勇涛骤然睁开眼。
视线模糊一片,恍惚间,他看见眼前晃着一把枪的轮廓,拼命想看清,下一秒,一道熟悉的身影,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。
……是楚稼君。
纪勇涛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,视线慢慢清晰。楚稼君脸上沾满血迹,那双向来带着稚气、干净无害的眼睛,正笑着看向他,身上穿的,是件棕黑色皮夹袄——正是除夕夜买的那件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整个人僵在原地,意识一半清醒,一半混沌,深陷在荒诞的幻境里。
他看着楚稼君笑着,又看着他忽然红了眼眶,嘴唇不停开合,像是在拼命说些什么,可整个世界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半点声音都传不进他的耳朵。
他奶奶的……
纪勇涛心底涌上一股焦躁,死死盯着楚稼君的口型,拼尽全力想读懂他的话。
终于,几个清晰的口型,狠狠砸在他心上——
“勇哥,和我一起走吧。”
心脏猛地抽痛,纪勇涛疼得蹲下身子,大口喘着气,再抬头时,眼前的身影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小飞!”
他想嘶吼,却依旧发不出声音,思维乱作一团,慌乱地站起身,猛地转身——
楚稼君就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依旧是那双孩童般澄澈的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,久久地,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他…
下一秒,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,混着脸上的血迹,顺着脸颊滑落,他离得很近,眼泪滴在纪勇涛手上,冰凉,却始终一言不发,只是望着他。
纪勇涛快要疯掉了。
这一切荒诞至极,却又真实得让他窒息,思维混乱,视线愈发模糊,他猛地发觉
——是梦,这是一场噩梦!
就在这刹那,梦里的楚稼君终于开了口,嘴角还挂着之前的笑意,声音轻飘飘的:
“勇哥,如果有一天我犯事了,你会怎么办?”
纪勇涛只想逃离这场梦魇,他想挣扎出这个躯壳
却听见自己的声音,不受控制地先一步响起:“你一个大学生,能犯什么事?”
楚稼君依旧笑着,追问了一句: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呢?”
“毙了你。”
他听见自己带着玩笑却认真决绝的回答。
下一秒,楚稼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汹涌而下的泪水,身影渐渐变得模糊,纪勇涛睁大眼睛,却再也看不清他的脸,分不清脸上流淌的,是血还是泪。
只听见他带着哭腔,一遍又一遍地喊:
“勇哥,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“勇哥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…
他听到楚稼君在公交车上歇斯里底的尖锐笑声!
环绕在周围,攥住他的心脏,扼住他的呼吸
…
“嘭!”
纪勇涛猛地从床上坐起,胸口剧烈起伏,身上沁出一层薄汗,贴身的衣物黏在皮肤上,又冷又黏。
他环顾四周,只有昏暗的卧室,天还没亮,抬手摸过枕边的手表,凌晨四点整。
窗外,烟花声再次此起彼伏,炸得人心神不宁。
纪勇涛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,伸手去摸上衣口袋里的烟,指尖颤抖着,连按三次打火机,都没能打着火。
他烦躁地一把将烟扔在地上,低低骂了一句:“操。”
随即起身下床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推门走了出去,融进漆黑冰冷的夜色里。
注:我觉得楚稼君最后的结局必须是死亡,因为纪勇涛作为警察不会爱坏人,他可能是会去喜欢那个作为他表弟的“许飞”,他却不能喜欢“楚稼君”。你们觉得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