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闭室的灯坏了一盏,剩下那盏吊在头顶,光发青,照得水泥墙像泡过水。陆铮靠墙坐着,膝盖上搭着件外套。外套内袋里有一枚U盘,边角磨得发白,他用胶带缠了两圈,贴在心口附近。睡不睡都一回事,他干脆不睡,数门外的脚步。
数到第三天,他明白一件事:风头不是靠熬就能过去的。苏恩的人不在岛上,也不在这座楼里,可他们像潮气,顺着缝往人骨头里钻。队里知道U盘的人不超过三个;知道他每次把烟盒藏在窗台外侧的,更少;能在笔录时间上动一点手脚还不留痕的,他原来不敢想。
钥匙响的时候,是后半夜。走廊没人,哨兵被支开了,这份“没人”本身就是问题。
进来的不是督察组,是李栋。
李栋把门带上,反锁,动作熟得像回自己家。他把一份认罪书放在床沿,纸边被汗浸得发软。“签了吧。”他说。嗓子哑得厉害,“认了,流程走得快些。你女儿在外面上学,别让她跟着抬不起头。”
陆铮没看那张纸,先看他的手。李栋右手虎口有新鲜擦伤,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兜里。十年搭档,李栋紧张时就会摸兜,像要摸烟,又像要按住什么。
“他们让你来的?”陆铮问。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李栋说,“我来是给你留条路。”
“留路,还是封口?”
李栋眼皮跳了一下。
陆铮慢慢站起来,肩背抵着墙,避开灯下最亮的位置。“线人翻供那晚,值班表改了三次。原始记录只在队里内网留过半小时,能进后台又懂怎么抹日志的,当时只有你我。再说我爱人那张卡,卡号后四位我没告诉过督察,也没告诉过律师。可我进禁闭室第二天,材料里就有了。”
李栋的下颌线绷紧了。
“还有,”陆铮停了一停,“三年前围捕失败,我怪过自己判断慢。现在想,集合点是你临时换的。你没跟任何人说,只跟我说了半句。那半句,够让人在路上等我了。”
屋里很静。静到能听见灯管电流的细响。
李栋忽然笑了,笑得不像他:“老陆,你还是要把话挑明。”
“挑明了,你才没法再装。”
“我装?”李栋往前一步,声音压低,“我老婆上周买菜,回来车筐里多了张照片。背面写着我儿子的班级。前天我岳父住院,缴费窗口有人替他‘垫’了钱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,刚好让我说不出口。你教教我,我报警?跟谁说?说有人碰了我家人?证据呢?等证据齐了,骨灰盒都凉了。”
陆铮看着他,心里那点最后的热气往下沉。
“所以你就把我递过去。”
“我没想让你死。”李栋说得很快,像怕慢了就软,“让你认下几笔说不清的账,扛几年,出去还能做人。苏恩要的是U盘,要的是你别再盯着岛。你不交,他们就不停。今天是我,明天换别人,别人不一定还跟你讲道理。”
陆铮问:“妞妞呢?”
李栋避开他的眼睛:“他们说不动孩子。”
“你也信?”
李栋不答。
沉默比回答难听。
陆铮把手伸进外套内袋。李栋立刻拔枪,动作僵在半空,枪口抬起,又落下一点。“别动!”
“我拿U盘。”陆铮把胶带撕开,取出那枚小东西,放在两人中间的床沿,“你要交差,拿它去。认罪书我不签。签了我女儿这辈子都抬不起头,不签,至少她以后问起来,我能说一句,你爸没把黑的说成白的。”
李栋盯着U盘,喉结滚了一下。“你以为我在乎这个?”
“你在乎的是你老婆孩子明早能不能吃上饭。”陆铮声音不高,“可李栋,孩子长大要知道,她爸当年拿兄弟换过她几天平安。这个坎,她替你过不了。”
“闭嘴!”
那一声出去,李栋自己也怔住了。他的手指扣在护圈里,抖得压不住。外面走廊仍旧没人,像整栋楼都把耳朵捂上了。
“当年入队,”陆铮说,“你站我旁边。誓词最后一句,你声音最大。你说要是有一天兄弟挡在前面,你不能从背后伸手。今天我挡的不是你,是条烂路。你可以绕开,不能把我推上去填。”
李栋的眼睛红了。那点子红不是狠,是怕到尽头。“我没办法……老陆,我真没办法……”
话音没落,门外的感应灯忽然亮了。
很轻的一下,像有人贴着墙停住。紧接着是第二盏、第三盏,一路亮过去。李栋猛地回头。陆铮趁这半秒扑向床沿去抓U盘,李栋应激般抬手——
闷响被墙吃掉大半。
陆铮胸口像被谁用膝盖狠顶了一下,气瞬间短了。他没立刻倒,扶着床框滑坐下去,掌心按住的衣料很快热起来。他第一反应不是疼,是找那枚U盘。塑料壳磕在地上,裂开一道细缝,还没坏。他用两根手指把它勾回,攥进手心。
李栋站在原地,枪垂下去,像忽然不认得那东西。“我不是……”他声音散掉,“我不是要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陆铮说。这两个字不重,却把李栋钉住。
走廊尽头响起门被推开的声音,不止一扇。有人低喝,有脚步跑起来。李栋慌得去捡枪,又不敢捡,跪下时膝盖砸得闷响。他想扶陆铮,手伸到一半缩回去,最后捂住脸,喉咙里挤出一点不像人的响。
陆铮眼前发黑。灯光变成一团毛边,墙上的裂缝在晃。他想起妞妞小时候学骑车,摔了不哭,先看他有没有看。那孩子总是这样,先确定大人站哪边,再决定自己要不要怕。
“别让她知道……”陆铮喘了一下,没说完。
别让她知道什么,他来不及挑词。不知道细节,孩子还有得编;知道太清,梦就没处躲了。
门被撞开时,风灌进来,吹得认罪书翻到最后一页。签名栏空着,很干净。
有人喊医护,有人喊控制现场,乱成一团。陆铮听不真切,只觉掌心那枚U盘硌得疼。疼是好事,说明东西还在。他用尽力气把它往袖口里推了推,像小时候替妞妞藏一颗糖。
黑暗压下来前,他最后看见的,是李栋被按在墙边,脸贴着冰冷水泥,眼睛却直勾勾望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赢,也没有解脱,只有一个人亲手把回去的路烧断后的空。
这一夜没有月亮。禁闭室门外,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像终于有人肯往深渊里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