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底攒的勇气

第二天早上夏一汀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完全亮透。
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，宿舍里安安静静的。她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发了一会儿呆，然后轻轻坐起来。

她叠好被子，下床洗漱。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，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浮肿的眼皮，低头吐了一口泡沫，没再多看。昨天晚上那些情绪还在身体里没有完全散掉，但她心里比昨天晚上清晰了一点——她不想再这样了。

换好衣服，收拾完书包，室友们陆续醒了。张淼揉着眼睛探出头来，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，含糊嘟囔了一句：“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……”

“睡不着，先起了。”夏一汀轻声回。

上午的专业课在一间大教室里，夏一汀和室友们到得早，占了靠窗的一排位置。她坐下来，把画板架好，笔袋摆正，视线却没有落在桌面上，而是下意识往教室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。

她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他还是不想看见他。

很快她就知道了，因为她看见孟喻从前门走进来的时候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，书包单肩挎着，林一帆跟在他旁边，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，孟喻低着头笑了笑，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。他走到靠后排的位置坐下，放下书包，拿出画板，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
夏一汀收回目光，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。

纸上空白一片，她一个字都没写。

整节课她都没怎么听进去。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剖面图的画法，线条在大屏幕上铺开，可她盯了半天，那些线条在她眼里只是一堆纠缠的黑线。她机械地低头抄了几行笔记，写着写着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刚才老师讲了什么，只好把笔放下。

课间休息的时候，周围同学都在聊天、走动。夏一汀坐在座位上，余光能感觉到孟喻从后排站起来，往门口的方向走去。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——手指攥紧了桌沿，但没有站起来，没有跟上去，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的方向。

她只是维持着低头的姿势，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后排经过、越来越远、消失在门口。

张淼在旁边戳了戳她：“你今天怎么一直发呆？”

“没睡好。”她说。

第二节课她试着集中精神，勉强听进去一些。快下课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项作业，下节课每个人交一张完整的剖面图。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声，夏一汀低头记好要求，下课铃就响了。

她慢吞吞地收着画板，目光越过前面的桌椅，落在后排那个位置。孟喻已经收拾好了，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，林一帆在旁边催他快点。

她看着他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想喊他的名字。

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，发不出声音。她看着他走出教室门口，消失在走廊里的人流里，那两个字始终没有说出口。

下午没有课，夏一汀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。

她没想好要去哪里，只是不想回寝室。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，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。她沿着一条不常走的小路慢慢往前走，路边的长椅被太阳晒得温热，她坐下来，把书包放在脚边。

校园很安静，风声、远处操场偶尔传来的喊声、树叶沙沙的响动。

高一那个夏天，她从办公室搬完作业本回教室之后，整个下午脑子都是乱的。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。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双桃花眼——懒散的、带着刚睡醒困意的，还有他回答她问路时的声音，干净又好听。

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，她刻意在人群里扫了一圈。南城一中有十几个班，所有学生都挤在操场上做操，乌泱泱一片，根本找不到人。她试了好几天，课间操、中午吃饭、下午放学，她总是不自觉地往人群里看，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寻人启事，连“寻”的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
后来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12班的课表。她记得12班每周二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，后来好几次她看见他们班男生穿着球衣抱着篮球从楼梯上下来，人群里偶尔会有一张她认得的侧脸。

但她从来没真的靠近过。她只是远远地看，看他和朋友打闹、拎着校服外套往外走、站在走廊栏杆边上跟人说话。她像一个不动声色的影子，在安全距离以外注视着他。后来她和孟浅路过荣誉墙，她在那张证件照前面停下来，终于知道了他叫什么——孟喻。

那天之后，她不用再在人群里盲目地搜寻了，照片就贴在墙上，每个月初更新一次排名，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还在不在榜上，名次有没有掉。

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。她不知道他跟孟浅有什么关系。

她只知道他是孟喻。

直到大学开学那天，孟浅笑着说“这是我弟弟孟喻”，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原来是他。

原来他一直在孟浅的生活里，只是她从来不知道。

她坐在长椅上，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。前面有人放了一只风筝，线攥在一个跑得满头是汗的小孩子手里。风筝晃晃悠悠的，飞得不算高，但始终在天上。

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根线。一直攥着的东西，如果不松手让它飞高一点，就永远不知道它能到哪里。

傍晚回了寝室，她翻开手机微信，找到孟喻的聊天框。对话停在开学前他加她好友时发的那句“你好”，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
她盯着那个空白的界面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，重新打又删掉。

最后她放下手机，合上眼。

窗外暮色沉下来，把桌面染成温暖的橘色。

这一次她不会逃了。

作者有话说：

先水一章，下一章就和好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