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安天涯（五）

毕业后林杉留在了省城，进了一家企业的财务部门。

工作不算累，朝九晚五，每天处理报表、对账、开发票，偶尔跑跑银行和税务局。工资够交房租和生活费，还有一点点余裕可以周末出去吃顿好的，或者买一件不算太贵的衣服。

她对这个状态说不上满意，也说不上不满意——不热爱，也不讨厌，就是"可以这样过下去"的感觉，不冷不热的，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。

她租了一间不大的单间，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。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，楼道的白墙上印满了小广告，楼梯扶手是铁制的，漆掉了大半，摸上去有点扎手。她租的是五楼，没有电梯，每天爬楼梯倒也觉得还行。

房子的装修很旧，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，用手一碰就会掉白灰。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松，拧紧了还是渗水，她懒得叫人来修，只在底下放了一个小塑料盆接水。

但采光不错。下午会有大片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铺满整张床，暖洋洋的。周末的时候她躺在阳光里看手机，什么都不做，能晒一整个下午。

她把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。桌子、床、衣柜、一个小书架——东西不多，每一样都在该放的位置。

书架上摆着几本大学时用的专业书，一本没看完的小说，还有一个相框。相框里是她大四毕业时在校园里拍的照片，穿着学士服，抱着一束花，笑得很淡。照片里阳光很好，她的学士帽有点歪，右手的袖子卷了一截起来。

那是室友帮她拍的，拍了好几张，只有这张还算自然。其他的要么笑得太僵，要么被风吹得眯了眼。

她没有把高中的任何东西带出来。那些课本、试卷、笔记，毕业的时候能卖的都卖了，能扔的都扔了。卖书的那天是暑假里最热的一天，她把一摞一摞的书抱到楼下的回收站，总共卖了不到三十块钱。卖书的大爷说"现在的学生书真多"，她笑了笑没接话。

她只留了两样东西：一本高二的物理课本，里面夹着一张画着电路图的草稿纸；一个不太会打开的抽屉，里面放着她不想触碰的东西。

物理课本被她放在书架的最上层，外面挡了几本厚的专业书。不是刻意藏的，更像是随手塞进去之后就没再动过。好几年过去了，她几乎忘了那本书里夹着什么东西。

有时候她站在书架前找书，目光掠过那本物理课本的深蓝色书脊，心里会微微动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轻轻碰了一下。但她从来没有把它抽出来翻过。只是看见了，然后移开目光，去做别的事情。

偶尔，非常偶尔的时候，她会想起来。

有一次她在地铁上看到一个男生侧脸的轮廓。晚高峰的车厢，人多得像沙丁鱼罐头，她抓着吊环，车身一晃一晃的。那个男生站在她斜前方，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，低头看手机。他的头发不长不短，鼻梁挺直，下颚线有一点棱角，肩膀微微往前塌——跟她记忆里某个人的轮廓很像很像。

她多看了两眼，心跳在那个瞬间不争气地快了一拍。地铁到站，那个男生下了车，逆着人流走远了。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然后在换乘站也下了车。

那个男生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她。

还有一次她在公司年会上喝了一点酒。两杯红酒下肚，脸有点烫，脑子微微晕着，但不至于不清醒。同事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，轮到她的时候她选了真心话。

一个同事问："林杉你初恋是什么时候？"

她端着酒杯想了想。周围的人都在看她，等着她开口。她笑了笑，说："没有初恋。"同事们起哄说"骗人吧你长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没有"，但她没有多解释。

她说的"没有初恋"其实有两层意思。一层是她确实没有正式谈过高中那场不算恋爱的暗恋，没有牵手，没有告白，甚至没有让那个人知道她喜欢他——除了那颗压在石头底下的糖，但她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到。

另一层是——如果那算初恋的话，它结束得太早了，早到还没来得及开始。像一朵花还没完全开就被风吹落了，落在地上，还没来得及让人闻到它的香味。

只有一次，她差点跟别人提起那颗糖的事。

那是工作第二年的秋天，她跟两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周末去爬山。山不算高，爬上去大概两个小时，一路全是石阶。爬到山顶的时候三个人坐在石头上吹风，太阳把每个人都晒出了一层薄汗。

其中一个同事正在聊她高中时的暗恋，说"我当时给他写了三十封信他都没有回"。说完自己先笑了，又说"现在想想还是好气哦"。另一个同事也接过话头讲自己的故事。

林杉坐在旁边听着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，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。她忽然很想开口说——我也给一个人写过东西。写在一颗糖的糖纸里面，蓝绿色的糖纸，薄荷味。

他后来来了。他翻开了那块石头。他……

她的思绪在那个地方停住了。她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看到那颗糖，不确定那个小石头底下空的凹痕到底是谁留下的。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。

但她最终没有说。她只是笑了笑，拧开矿泉水瓶，把剩下的水喝完了。水是凉的，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。

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山路上没有路灯，几个人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，光柱在黑暗里摇摇晃晃的。城市的灯火从半山腰看下去像一片碎掉的星星，密密地铺在远处的地平线上。

她站在山路上多看了几秒，风从山下吹上来，吹起她外套的衣角。同事们走出去几步远了，回头喊她："林杉走啦！"

她收回目光，应了一声"来了"，然后快步跟上去，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下走。身后那些碎掉的星星还在亮着，但她没有回头看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