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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安天涯(四)加更篇

结缨

感谢话本编辑肉粽,打赏的七个金币啊!好了,废话不多说,正文开始:

大四那年春天,肖乐阳去参加了一场高中同学聚会。

周恒组织的,在省城一家火锅店。来的人不多,七八个,都是在省城上学或者工作的。肖乐阳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热闹上了,火锅的蒸汽白茫茫地飘着,有人正在倒啤酒。锅底是红油鸳鸯锅,辣的那一半咕嘟咕嘟冒着泡,花椒和干辣椒在汤面上沉沉浮浮,香气混着辣味钻进鼻子里。肖乐阳在门口站了两秒,看着包间里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。

"肖乐阳!"周恒冲他招手,"快来快来,就差你了。"

肖乐阳笑着走进去,在空位上坐下。他环顾了一圈——有以前班里的几个男生,还有两个女生。体委比高中时壮了一圈,坐在那儿像一堵墙。还有一个男生肖乐阳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,大概是隔壁班的。两个女生一个是陈露,另一个是以前坐他前排的齐刘海女孩,头发现在拉直了,染成了栗色。没有林杉。

他低头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菊花茶,淡淡的甜,温温的。周恒在旁边嚷嚷着让他先干一杯,说"肖乐阳你现在是大忙人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"。肖乐阳笑着端起啤酒杯,跟周恒碰了一下,仰头喝了。啤酒是冰的,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。

席间有人聊近况。体委考上本校的研究生了,还在省城。那个眼熟的男生签了一家互联网公司,下个月就要入职。齐刘海女孩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,天天跟小学生斗智斗勇。聊到"跟谁在一起"的时候,话题就转得更热闹了。体委谈了个女朋友,法学系的,听说长得挺好看,有人起哄让他下次带来看看。齐刘海女孩还是单身,说"忙都忙死了哪有力气谈恋爱"。然后有人提了一嘴:"哎,林杉呢?她好像在省城吧,怎么没来?"

肖乐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很轻很轻的一下,大概只有零点几秒。但他自己感觉到了,筷子在毛肚上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夹起来,放进自己的油碟里。

陈露接话:"她今天有事,来不了。她在云城大学旁边找实习了,在一家小会计事务所,每天忙得要死,周末都加班。"

"她谈男朋友没?"周恒问了一句。

陈露摇了摇头:"没听说,好像没有吧。她那个人你也知道,闷得很,什么事都不往外说。高中时候就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"

"也是。"周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"她那性格,跟个闷葫芦似的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"

肖乐阳没接话。他把那块毛肚在油碟里翻了个面,让两面都蘸上酱料,然后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味道不错,麻辣鲜香,但他没尝出什么特别的滋味来。

话题很快转向了别人。有人开始聊考研的事,有人开始抱怨实习的工资太低,有人拿出手机给大家看新拍的证件照。包间里乱哄哄的,火锅的蒸汽把窗户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毛玻璃。肖乐阳坐在那里,偶尔笑一下,偶尔接一句话,看上去很正常。但他一整晚都没有再夹过毛肚了。

那天晚上散场之后,他走在回宁州大学的路上。四月末的晚风已经不冷了,吹在脸上温温软软的,带着路边槐花的香气,甜丝丝的,一阵一阵飘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低着头看自己一步一步踩在行道砖上。砖缝里有青苔,刚浇过水,湿漉漉的,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他走了一段路,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。

他在搜索栏里输入"林杉"。通讯录里没有她的号码——高中的时候他没有存过,大学之后更没有机会。他往下划了划,看到了陈露的名字,看到了周恒的名字,看到了好几个高中同学的名字。但"林杉"那两个字不在里面。从来没有在过。

他在搜索栏里停了一会儿,那两个字在白色的搜索框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光标在"杉"字后面一闪一闪的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,然后按了删除键,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,退了出去。

走到宁州大学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又站住了。宿舍楼门口的灯是声控的,他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一下,他停下来之后又灭了,四周暗下去,只剩远处路灯照过来的一点昏黄。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像水面上的波纹。他站在那片波纹里面,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亮着幽幽的白光,照亮了他的下巴和半张脸。他翻到周恒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"林杉在哪个学校?"

他的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停了整整五秒。屏幕的亮光把"发送"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想撤回,想删掉,想说"算了没什么"。但他没动。五秒之后,他按了下去。

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。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钟,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,那行字像一句不小心说漏嘴的话,收不回来了。周恒隔了三分钟回了一条:"云城大学会计系啊,你不知道?你问这个干嘛?"

肖乐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路灯又亮了,声控灯被不知道哪里的声音激活了,白光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缩短了一截。他回:"没事,随便问问。"

然后他锁了屏幕,把手机塞回口袋里,上楼了。楼梯间里空荡荡的,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响,四楼,五楼,六楼。他走到宿舍门口,掏钥匙,开门,关门。室友们都还没回来,屋里黑着灯,窗户开着一条缝,晚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。

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,没开大灯,只拧开了一盏小的台灯。黄澄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桌面,其他地方都是暗的。他拉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那个铁盒。浅蓝色的漆掉了大半了,只剩几块还贴着,像斑驳的旧墙皮。他打开盖子,蓝绿色的糖纸躺在里面,两张叠在一起,边缘微微卷起,泛着旧旧的黄。他伸手进去,把下面那张有字的拿出来,展开。

台灯的光照在上面,"肖乐阳,我喜欢你"那行字还是跟四年前一样清晰。铅笔的笔迹微微发银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嵌在纸面里的。一笔一划,他看了无数遍了。那个被笔尖戳破的小洞还在,在"喜欢"和"你"之间,小小的一个,像一颗缩到最小的雨滴,落在纸面上再也蒸发不掉。他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小洞,纸面微微凸起来一点点,是写字时用力太大留下的痕迹。

他看了一会儿,把糖纸折好,放回盒子里,盖好盖子,放回抽屉最里面,推到底。铁盒碰到抽屉板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"咔"。

他没有去云城大学找她。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。

"嗨,好久不见。”

"那天下午我其实去了,但我没进校门。"

"你的那颗糖我留着,一直留着。"

每一句听起来都蠢。蠢到他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忍不住皱眉头——他站在云城大学门口,手里攥着铁盒,等着她下课出来。她大概会吓一跳吧,然后问"你怎么来了",然后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或者说出来了,但语气不对,表情不对,每一样都不对。

他把抽屉关上,站起来,脱了外套挂好,洗了脸刷了牙,上床躺下。床板有点硬,翻了个身嘎吱响了一声。窗帘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他看着那道白线,想起四年前他站在合欢树底下,翻开石头,糖纸已经不在了。那棵树他后来再也没有回去看过。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,不知道那些花还开不开。

他闭上眼睛,慢慢呼了一口气。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,若有若无的,像隔着一整条河飘过来的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慢慢睡着了。3

段评

作者大大,这章看得我有点上头,不够看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