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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欢未言(七)

结缨

高考前一周,学校放假了。

最后一天上课的时候,老周站在讲台上,手里攥着一根粉笔,半天没说话。黑板上的倒计时还剩下七天,那个"7"字是他今早亲手写上去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他把粉笔搁在讲台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有点哑。

他说,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底下几个男生笑了,但笑着笑着就不笑了,因为老周的眼眶红得厉害。他说高考只是人生的一站,不是终点,以后不管你们去了哪里,都不要忘了回来看看。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学校的大门,永远给你们开着。"

说着说着他自己把眼镜摘下来,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底下一片抽鼻子的声音,连平时最闹腾的王磊都把脑袋埋进了胳膊里。

林杉坐在倒数第二排,靠墙的位置。她没有抬头看老周,因为她知道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。她低着头,把三年的课本、试卷、笔记一本一本地往纸箱里装。语文的文言文翻译册子边角都卷起来了,数学的错题本厚得像块砖,英语的单词卡片用皮筋捆着,足足捆了三捆。她动作很慢,每一本拿起来的时候都翻一下,像是在做一场告别的仪式——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告别什么,也许是这些纸页上的字,也许是写这些字时的那三年。

书桌腾空的时候,她看见桌面上的那些痕迹。草稿演算时留下来的数字和公式,长长短短,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,有的已经模糊了,有的还清晰着,像是某个晚自习做不出数学题时用力按着笔尖碾出来的。走神时无意识画出来的圈圈和波浪线,一圈一圈连着,像没写完的省略号,从左上角蜿蜒到右下角。还有一个"早"字,刻在桌面右上角的位置,笔画很浅很浅,高一某个晚自习她趴在桌上发呆,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鲁迅那个故事,随手拿了圆规的尖头刻上去的。刻完之后自己还笑了半天,觉得挺傻的。三年下来,桌面被无数张试卷、无数次胳膊肘的摩擦磨得光滑发亮,那个"早"字已经快要看不见了,只剩下几道若有若无的划痕,手指摸上去只有微微的凹陷感。

她把桌面擦干净,用湿抹布仔仔细细地抹了两遍,那些痕迹终于彻底消失了——连那几道划痕也看不见了。她盯着光滑的桌面看了一会儿,有一瞬间觉得什么东西真的结束了。

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。教室里很乱,有人在互相写同学录,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;有人在合影,手机举得高高的,找各种角度;有人在哭,几个女生抱在一起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林杉背着书包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王磊还在擦眼睛,李薇薇正举着手机拍黑板上的倒计时,张诚在一张同学录上埋头写字,写得飞快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。肖乐阳正在把最后一摞书塞进书包里,低着头,侧脸的线条被下午的光勾得很清晰。他的刘海有点长了,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,他习惯性地用手往后拨了一下。

她没有叫他。她只是看了那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其他班也都差不多放空了。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墙上的名人名言贴了三年,她一直没仔细看过,现在突然觉得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楚——"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",她高一的时候还在这句话下面贴过一张便利贴,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掉了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,喊叫声远远地传过来,闷闷的。

她走出校门的时候,门卫大爷冲她笑了笑:"放假啦?"她点点头,也笑了一下。校门口那棵老槐树正在开花,淡黄色的小花落了满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她蹲下来捡了一朵,攥在手心里。

那天晚上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作文范文集。台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纸页上有点反光。她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了,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黑,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她盯着窗外发呆,手不自觉地伸进书包侧袋里摸了摸——

一颗糖。蓝绿色的糖纸,薄荷味的。她前几天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,就是放假前一天的中午,她特意绕了一段路走过去的。小卖部的阿姨问她买什么,她说要两颗薄荷糖。阿姨从玻璃罐子里掏出来的时候,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
她买了两颗。一颗放在书包里,一颗攥在手里,攥了一整个午休。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,肖乐阳就坐在她斜前方三个座位的位置,趴在桌上睡觉,后脑勺对着她。她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,手里的糖纸都被捏皱了,又慢慢抚平。

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,把那颗糖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在台灯下面翻来覆去地看。糖纸是半透明的,蓝绿相间的条纹,对着光看的时候像一片薄薄的海。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转,转了整整一个晚上——明天就放假了,高考前不会再见面了,如果现在不说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她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拆开,把糖放在一边。糖纸内侧是白色的,光滑的,像一小块空白画布。她翻遍了文具盒,找到一支最细的笔,黑色中性笔,0.38的笔尖。她在草稿纸上试了试,怕太粗会把字糊成一团,又怕太细写不上去。她吸了一口气,把糖纸摊平,开始写字。3

段评

这细节看得人好戳心啊

"肖乐阳,我喜欢你。如果你也愿意,明天下午三点,合欢树下见。"

她写得很慢很慢,每一个笔画都屏着呼吸。写到"喜欢"的时候笔尖太细,纸面被戳破了一点点,留下一个细小的窟窿。她停住了,盯着那个窟窿看了很久。窟窿很小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可她就是知道它在那里。她想着要不要换一张糖纸重写,可她没有第二颗糖了,小卖部昨天就关门了。

她犹豫了很久。窗外的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把她桌上的草稿纸吹得哗哗响。她把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——薄荷糖是白色的,圆圆的一颗,在台灯底下微微发亮。她最终还是把糖纸折好,裹住了那颗糖。窟窿被折在里面了,从外面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

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醒了。天刚亮,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。她洗漱完换了校服——最后一次穿校服了。白衬衫,深蓝色的裙子,她把衬衫的衣角仔细地塞进裙腰里,对着镜子把刘海梳了又梳。镜子里的女孩有点陌生,脸颊微微发红,眼睛亮亮的。

她去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人了。几个来得早的正在收拾最后的东西,互相打着招呼。肖乐阳的座位空着,他的书包挂在椅背上,拉链开了一半。林杉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声音。她装作路过的样子,手伸进书包侧袋里摸到那颗糖,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塞进了肖乐阳书包侧袋的夹层里。

那个位置很隐蔽,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出来。但他拿东西的时候一定会碰到——他每天都从那个侧袋里拿钥匙串,拿了三年了,手的习惯路径比脑子还记得清楚。

她塞完糖的那一瞬间,手指尖碰到书包的布料,触感粗粗的,是她熟悉的、他用了三年的那个旧书包。她的手缩回来的时候有点抖。

她站起来,拍了拍校服裙子上沾的灰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空荡荡的教室,上午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灌进来,把那个座位照得明晃晃的。桌上还剩了一本书没拿走,封面被阳光晒得发白,她看不清是什么书。

她在门口站了三秒。三秒很长,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数过去。三秒很短,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想万一他不来怎么办,脚就已经迈出去了。

她走了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她一步一步走下去,脚步声比昨天还要响。她走到一楼的时候碰见了老周,老周正在往办公室搬一箱资料,看见她就笑了:"林杉啊,回去好好休息,别紧张。"她点点头,说"谢谢老师",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
走出校门的时候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老槐树的花还在落,她抬头看了一眼,满树都是绿油油的叶子间缀着淡黄色的小花。她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,突然停下来,转身朝学校的东边走去——那是合欢树的方向。

学校东围墙外面有一排合欢树,每年的六月中旬开花,开得满树都是粉色的绒球,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雾。树下有几把长椅,平时很少有人去,放学后偶尔会有学生坐在那里背单词。她走到最近的一把长椅上坐下来,太阳晒得椅面有点烫。

她看了看手机,上午九点十七分。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四十三分钟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合欢花还没怎么开,但叶子已经很密了,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地响。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,从叶子的缝隙里看天空,天空是浅蓝色的,干干净净的,一片云都没有。

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——口袋里空空的。那颗糖已经不在她这里了。它在肖乐阳的书包侧袋里,在那个隐蔽的夹层里,安安静静地待着,等着他什么时候伸手进去拿钥匙串的时候碰到它。

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。上午?中午?还是下午三点之前?又或者,他根本不会发现?他的书包侧袋里总是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,钥匙串、耳机、用过的纸巾、半块橡皮——那颗糖那么小,万一他没摸到呢?

她闭上眼睛。风从合欢树的叶子里穿过来,带着一点点青涩的味道。她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了。五六个小时其实很快的,她想。无论他来不来,她都会在那里等到天黑。

她从口袋里掏出英语单词本——出门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——翻开第一页,开始背单词。abandon,放弃。她看了那个词两秒,笑了一下,翻到了下一页。

(OS:我不行了,原本以为第四世的时候,写20个章节已经是极限了。没想到啊,这一世至少要写36个章节 (ಥ_ಥ) 你们亲爱的作者我因为要开学的原因,为了全勤不断更,必须得攒够足够多的稿子,用来设置定时发布。(。ò ∀ ó。)但是你们亲爱的作者我写不出那么多稿子,所以就分批来写了,原本一张就能搞定的事分为两章来写。(๑Ő௰Ő๑)举个例子,到现在来写的七篇,每篇大概也就1500来字。按照我原来的水平,一篇至少是要有3000字的,这就是典型的把一章的内容拆成两章来写。(๑•́ωก̀๑)原本这七篇的话,大概两三章就能解决的,但硬生生被我拆成七篇来写了,抱歉啊 m(._.)m 我在这里为我影响你们的阅读体验来说声对不起。实在是不好意思啊(╥ω╥)各位粉丝宝子们,对不起~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