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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树余光

结缨

人世间最刺骨的遗憾,莫过于我终于变成你期盼的模样,你却再也看不见。所有熬过的苦难、满怀期许的奔赴,等来的不是重逢,而是一纸诀别。

肖乐阳的治疗持续了整整两年。

高二那年,他每周三下午请两节课假去医院做阅读训练。训练的内容枯燥且磨人——盯着一个字母看三秒然后闭眼复述它的形状,快速扫读一行文字然后说出关键词,在干扰噪音中辨认特定字词。他一遍一遍地做,做得眼睛发酸发涨,做到回家之后看到任何带字的东西都想吐。可他从来没想过放弃。

因为每次训练结束,医生都会让他读一段短文测试效果。从一开始只能读三行,到五段,到一页,到三页。他的进步是爬行式的,慢得像蜗牛在墙上拖出一道银色的痕迹,但那道痕迹确确实实在往前延伸。

他把每一次进步都记在那个本子上——就是初三那年他送给林杉的那本,后来她换了一本新的还给他,说"这本该你自己写了"。他在上面写:"第三周,能读一页了。""第八周,能读三页了,但速度很慢。""第十五周,读了一篇散文,没停。""第二十周,读完了一整章《小王子》。"

最后一句话他写了很久:"第二十四周,我给你写了一封信。等我能当面读给你听。"

林杉的状况却在这两年里一点点滑向更深的谷底。

高一那年,她在学校心理咨询室门口站了四十分钟,手放在门把手上,最后还是没有拧开。她怕咨询师会联系家长,怕妈妈知道后说的那些话。她回到教室,继续做题,继续考第一名,继续在别人问她"你最近还好吗"的时候回答"挺好的呀"。

可她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好了。失眠变成了常态,不需要任何原因的失眠,就是躺在床上大脑自动开始高速运转,转的内容虚无缥缈——过去的某句话、未来的某种可能、一个不存在的场景反复播放。她的胃口时好时坏,坏的时候三天几乎不怎么吃东西,好的时候会突然暴食,把冰箱里的面包和酸奶全吃掉,然后跑到卫生间吐出来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蜡黄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觉得那根本不是林杉。

她在日记本上写过一段话,后来被她自己撕掉了。撕掉之前她看了一眼,上面写的是:"我好想变成一棵真正的杉树。杉树不用说话,不用笑,不用考第一名。杉树站在那里就可以了。"

高二那年冬天,期末考试前一周,林杉在学校晕倒了。监考老师发现她趴在桌上叫不醒,120拉到医院,诊断结果是"重度睡眠不足加营养不良"。母亲赶到医院的时候脸色铁青,坐在病床旁边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,最后开口说的是:"你知不知道下周还有两门没考?你现在这个样子,怎么进考场?"

林杉躺在病床上,手臂上打着点滴,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。她没有哭,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。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"啪"地断掉了,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崩了。

"妈,"她说,声音很轻很轻,"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学呢?"

"你胡说八道什么?"母亲的声音拔高了,"你是年级前三,你跟我说考不上?你就是最近太紧张了,放轻松点,考完就好了。考完寒假妈妈带你出去散散心。"

林杉侧过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她想说妈妈我指的不是考试,我指的是我整个人好像坏掉了,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修好。但她没有说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"好"。

母亲走之后,林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。她点开肖乐阳的微信对话框,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,他发了一张训练计划表的照片,说"这周读了两页,创纪录了"。她当时回了一个大拇指。现在她看着那个大拇指的表情,觉得自己虚伪极了。

她打了一行字:"肖乐阳,我好像真的撑不下去了。"

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
她重新打:"我没事,你加油。"

发送。

肖乐阳回得很快:"你好好休息,等我好消息。"

林杉把手机扣过去,眼泪无声地淌进枕头里。

高三那一年,肖乐阳几乎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来追赶。他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,课间啃阅读理解,午休默写古文,晚上刷数学题刷到十一点,然后睡前再读二十分钟文学类文本。他的成绩从年级垫底一点一点往上爬,从倒数到中游,从中游到中上。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他"进步突出",母亲回家第一次主动跟他多说了几句话,问他"累不累",他说"不累",母亲点了点头,去厨房给他热了碗汤。

他心里有一个倒计时。等高考结束,等他的阅读训练进入最后阶段,等他能完整、流畅、不看任何提示地读完一篇文章——那一天,他要站在林杉面前,把欠了十年的"我自己读给你听"还给她。

他要告诉她,我好了。你帮了我十年,现在换我来帮你。你累了就歇着,想哭就哭,不想说话就不说,我陪着你。你想跑就跑,不想跑了我背你。

他以为那一天还来得及。

高考后的第三天,肖乐阳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评估。医生让他在安静的房间读完一篇一千二百字的散文,限时八分钟。他坐下来,深呼吸,开始读。

每一个字他都认得。每一个词他都能理解。句子连起来他看得懂意思。段落之间他分得清逻辑。他读到第三段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,因为那篇散文讲的是"一棵树等一个人等了十年"的故事。他读完最后一句,抬起头,计时器显示七分零三秒。

医生笑着说:"恭喜你,恢复得很好。你可以正常阅读了。"

肖乐阳攥着那张诊断报告走出医院,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,他站在台阶上,觉得世界从来没有这么亮过。他掏出手机给林杉打电话,响了很久,没接。他发微信:"我好了!医生说我好了!我可以自己读书了!"

没回。

他以为她在午睡。他决定直接去找她,当面告诉她。

他坐公交车到林杉租的那间小公寓楼下。高考结束后林杉就从家里搬出来了,跟母亲说"我想自己住一段",母亲没怎么反对,因为林杉这半年成绩稳在年级前三,母亲觉得她"有分寸"。肖乐阳来过这里几次,帮她搬过书,帮她装过书架,帮她修过那扇关不严的窗户。

他爬上四楼,走到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没动静。他又敲了三下,还是没动静。他掏出手机打电话,铃声从里面传出来,但没有人接。

肖乐阳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。他想起林杉上个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:"肖乐阳,如果我哪天消失了,你别找我。"

当时他骂她"你瞎说什么呢",她笑着不接话。

他从书包里翻出备用钥匙——林杉给他的,说"万一我忘带了你帮我开门"。钥匙插进去,转了一圈,门开了。

屋里很安静。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窗台上那盆杉树盆栽还绿着,是她搬进来那天从花鸟市场抱回来的,她说"这树跟我一个名字,我得养好它"。桌上的台灯亮着,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用清瘦的字迹写着"肖乐阳收"。

旁边放着他那本旧笔记本。翻开的那一页是他写的那句话:"第二十四周,我给你写了一封信。等我能当面读给你听。"

下面多了一行字,是林杉的笔迹:"我也给你写了一封。你读读看。"

肖乐阳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拆开信封,抽出一叠信纸。信纸很薄,两面都写满了,字很小,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,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写完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举起信纸。

第一个字。他认得。

第二个字。他认得。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一个字一个字地连,连成词,连成句,连成一段一段他这辈子读过的所有文字里最痛的一篇。

乐阳:

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,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。

你别找我。也别怪你自己。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,是我自己撑不下去了。可我必须跟你说清楚,不然我心里那关过不去。

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吗?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,你盯着《小王子》那一页翻了八次。我坐在对面看你翻到第八次的时候,就决定要帮你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是你那个样子让我想到自己——明明很努力了,还是够不到。你是在够那些字,我是够我妈那句"你可以更好"。咱们两个都是够不到的小孩。

从那天起,我每天都在等你。我帮你读课文,读小说,读作文,你每次说"懂了"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,特别好看。你说我是你的眼睛,其实你才是让我觉得自己有用的人。你让我觉得,我除了考第一名之外,还能做点别的。我帮你这件事,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。

可是乐阳,我真的好累啊。

我妈从小就跟我说,你要优秀,优秀了才有价值。我信了。我拼了命地优秀,考第一,拿奖,当班干部,做所有"优秀的人该做的事"。可我越优秀越不知道自己是谁。我就是一件被展示的奖状,挂在那里让别人看,我自己摸不到自己。

后来我失眠了。开始只是睡不着,后来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"你还不够好你还不够好你还不够好"的回音。再后来我不吃东西,吃了就吐,瘦得不像人样。我去医院看过一次,医生说是抑郁症,给我开了药。我吃了,没用。那个东西它不讲道理,我白天明明知道日子还能过,可一到晚上我就想从窗口跳下去。

我不敢告诉任何人。告诉你怕你担心,你那么努力地学东西,就为了有朝一日反过来帮我,我要是告诉你我垮了,你肯定什么都做不了,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。可我不想拖累你,你才刚看到一点光。告诉我妈就更不可能了,她会说"你就是想太多了",她到现在都觉得抑郁症是"闲出来的病"。

所以我就一个人扛。白天笑,晚上哭,白天当林杉,晚上当一具空壳。我试过很多方法——运动、听音乐、写日记、去天台吹风——可那个东西像长在我骨头里了,甩不掉。它一天一天地啃我,把我啃成一截空心木头。

我真的很想陪你走到你能自己读完一本书的那天。我做梦都梦见你站在我面前,捧着书,一句一句读给我听。我梦见你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看我,说你也可以像当初我帮你一样帮我了。我梦见你说"林杉,我来接住你"。

可是我等不到了。对不起。我真的试过了,我比任何人都想好起来,可那个东西太大了,我太小了。

乐阳,你帮我记住一件事。我活着的时候最骄傲的事情,不是考了多少第一名,是你。你从一个连"B-612"都读不完的小孩,变成了一个会追着我给我写笔记、会捧着本子给我写"周六见"、会握着我手腕说"我背你"的人。你做到的事情比任何人以为你能做到的多一万倍。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力量。

我抽屉里有一本新书,是《小王子》的典藏版。我本来想等你彻底好了送给你的。现在提前给你吧,你拿走。别忘了继续读书。别忘了你读到"B-612"的时候,其实你早就跨过那条短横了,只是你不知道而已。

窗台上的杉树帮我养着。它长得慢,但很结实。你说过我叫杉树这个名字好,因为杉树长成材要很多年,可它一旦长成了,风雨都吹不倒。我大概没有长成那棵树的命了,但你可以帮我看着它长。

最后再跟你说一次对不起。我没能等到你读给我听。但我一直都知道,你会的。你读这封信的时候,是你人生中读下的第一篇文章。

我很骄傲,那篇文章是我写的。

林杉

绝笔

肖乐阳读完了。

每一个字。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。

他读了整整四十分钟,中间停下来三次,因为视线模糊到看不清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,咽进胃里,咽进骨头里。

他读完了人生中第一篇文章。

是她留给他的告别。
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。窗台上的杉树叶片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肖乐阳把信纸贴在胸口,整个人弯下去,额头抵着桌面,肩膀剧烈地抖,哭不出声,只有气音从喉咙里嘶嘶地往外漏。他哭了好久好久,久到窗台上的树影从这边移到了那边,久到天完全黑了,久到他嗓子哑了、眼睛肿了、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
然后他慢慢坐直。

他把信纸平整地叠好,放回信封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台边,蹲下来,看着那盆杉树。叶片还是绿的,土是湿的,是她出门前浇的水。

肖乐阳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。

"林杉,"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蹭在木头上,"我自己读完了一篇文章。"

"是你的。"

他没有哭。他的眼泪流干了。

他扶着窗台站起来,把抽屉打开。里面放着那本典藏版的《小王子》,封面是金色的,硬壳精装。她肯定存了好久的零用钱买的。他把书拿起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然后他看到了抽屉最里面一样东西。一个白色的药瓶,标签上写着"舍曲林",处方日期是去年十月。药瓶是满的,一粒都没少。

她从来没有吃过那些药。

她一个人扛到了最后。

肖乐阳把药瓶攥在手心里,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站在那间安静的、已经没有了主人的屋子里,想着林杉写的那句话——"我白天明明知道日子还能过,可一到晚上我就想从窗口跳下去。"

他想,他这辈子都会在晚上想起这句话。

他会带着这句话活下去。他会好好活着。他会替她读那些她没能读完的书,替她看那棵杉树一年一年长高,替她把日子过下去。

因为她是他的第一篇文章。

他得好好读完。

他读懂了世间万千文字,第一篇完整读完的,却是她的遗书。那束照亮他一生的光熄灭了,他只能守着一盆杉树,带着两个人的念想,替她继续走完往后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