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长向来残忍,有人拼尽全力只为追上常人的脚步,有人身在光环中央,内里早已满目荒芜。图书馆的周六之约仍在继续,只是两个少年的路,已经慢慢走向两端。
初中三年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。肖乐阳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,他的笔记本摞起来有半人高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抄写——课文抄三遍,单词抄十遍,公式抄到肌肉记忆。他的阅读障碍像一堵很厚很厚的墙,他用指甲抠,用拳头砸,用头撞,一天一天地磨出一道缝来。
初二那年,他终于能在规定时间内读完一篇八百字的阅读理解文章了,虽然正确率只有百分之六十,但语文老师在班上念了他的名字说"肖乐阳这段时间进步很大"。那是他第一次被公开表扬,他低着头坐在座位上,耳朵红得发烫,心里却像有一块冰终于化开了一个角。
他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林杉。
他们不在同一所初中。林杉去了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,肖乐阳在区里的普通初中。但他们的约定没有断——每周六下午,还是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,他给她讲这一周读了什么,她给他带新的书和整理的笔记。
林杉的笔记是肖乐阳见过最工整的东西。每一个知识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,重点用红框框起来,易错点旁边画着小三角,空白处还有她用铅笔写的补充说明。她说"你拿回去复印一份,不用还我",可肖乐阳每次都把原版还给她,自己手抄一份。他抄她的笔记,一字不落地抄,连她画的小三角都照着画。抄的时候他觉得离她近一些。
但肖乐阳慢慢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林杉的笑比以前少了。她还是会笑,嘴角往上弯的弧度精准得像量过的,可笑完之后眼睛里空空的,像一杯倒干净了的水。她带来的新书越来越多,从散文到小说到英文原版,一本接一本,肖乐阳问她"你看这么快能消化吗",她说"不快了,我妈说我最近读得慢了"。
"你妈妈……还管你读多快?"肖乐阳问。
林杉低头翻书,翻了两页,轻声说:"她说我初二了,该开始准备中考了。"
"可你才初一。"
"我妈说,初一不抓紧,初二就来不及,初二来不及,初三就垮了。"林杉把书合上,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像一张贴上去的纸,"没事,我习惯了。"
肖乐阳看着她,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帮自己读《小王子》时候的样子。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,像夏天的湖面。可现在那光像是被什么蒙住了,隔了一层灰蒙蒙的膜。
"林杉,"他叫她的名字,她抬头看他,"如果你不想读那么多,就别读了。"
"不行,"林杉摇头,"我不读的话,我妈会……"她停了一下,没把后半句说完。
"会怎样?"
"会失望。"林杉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像怕被谁听见似的,"我受不了她失望的样子。她什么都不说,就是看你的眼神往下沉一下,然后别过脸去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"
肖乐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想说"我知道",但他又觉得林杉说的那种失望跟他母亲的那种沉默不一样。他的母亲是不知道该怎么说,林杉的母亲是会说的但选择了不说。后一种更有力量,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,不紧,但你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。
初二那年冬天,林杉开始失眠。
起初她以为是快期末了压力大,喝了两包安神茶就好些了。可后来失眠越来越频繁,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天一次,再变成几乎每天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转个不停的东西——明天英语听写有几个单词还没背熟、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有两种解法没搞懂、下周一国旗下讲话的稿子要再改一遍、妈妈上周说"你这学期成绩没有上学期稳了"那句话一直反复播放。她想让脑子停下来,可它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,滋滋啦啦地响,从晚上十点响到凌晨三点,再从凌晨三点响到天蒙蒙亮。
她不敢告诉妈妈。因为告诉妈妈的代价是"你白天是不是不够专注"、"你是不是玩手机玩太晚了"、"你这个状态到了初三怎么办"——这些句子她都能背下来,像一套预设好的程序,她输入"失眠",程序就自动输出那些话。
所以她一个人扛着。白天在学校她依然是那个笑着帮同学讲题的林杉,是那个升旗仪式上代表班级发言的林杉,是那个老师提到就点头说"这孩子省心"的林杉。只有夜深人静,房间门关着、灯全熄了的时候,她才允许自己把那个笑容摘下来,放在枕头边上,然后睁着眼睛等天亮。
肖乐阳发现她黑眼圈越来越重,是初三上学期的一个周六下午。那天林杉迟到了四十分钟,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整个人缩进座位里,闭了好一会儿眼睛才睁开。
"你怎么了?"肖乐阳把保温杯推过去,"喝点热水。"
"没睡好。"林杉接过杯子,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。
"又失眠?"
林杉嗯了一声,没有多解释。
肖乐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。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本子,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"林杉,生日快乐"——日期是下个月,他提前写好了。
"还没到呢。"林杉说。
"我知道,但是……"肖乐阳把本子翻开,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写内容。每一页的抬头都是一个日期,从下周一到下周日,每一天下面都写着一段话,是他自己试着写的:
"周一:今天英语课听写我全对了,想告诉你。"
"周二:下雨了,记得带伞。"
"周三:食堂的红烧肉很好吃,下次带你来吃。"
"周四:数学考了72分,及格了。"
"周五:图书馆门口那棵银杏叶子全黄了,等你来看。"
肖乐阳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"这是我自己写的。我练了好几个晚上。你睡不着的时候就翻一翻,里面没有什么你需要记住的东西,也不用你回复我。你就看看我今天做了什么,就跟……就跟以前你帮我读书一样,只不过这次换我念给你听。"
林杉捧着那个本子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她的手指很轻地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那些字不好看,笔画该长的地方短了,该直的地方弯了,可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一滴水砸在纸面上,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圆。
"你怎么哭了?"肖乐阳慌了,"我写得太丑了是不是?我就说我的字……"
"不是。"林杉把本子合上,抱在胸口,低着头不让他看她的脸,"你写得很好。"
"那你哭什么?"
林杉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"因为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这些东西。从来没有人。"
那天下午他们没有读书。林杉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小时,头枕着那个笔记本,呼吸终于变得平稳均匀。肖乐阳坐在对面,安静地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,心想,他一定要变得更好。他要考上好高中,考上好大学,要成为那个可以接住林杉的人。她帮了他那么多年,从"B-612"那个短横开始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从那个孤立无援的角落里拉了出来。现在轮到她了。
可肖乐阳不知道的是,林杉那天晚上回到家,母亲看了她的月考成绩单——年级第三名——说的第一句话是:"第二名比你高几分?"
"四分。"
"四分就是一道选择题。你想想这四分丢在哪里了。"
林杉站在客厅里,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,肖乐阳写的那些话藏在书包最里面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"妈妈我今天很累了",可话到嘴边变成了"我下次一定追上"。
母亲点点头:"去写作业吧。"
那天晚上林杉又失眠了。她坐在书桌前做了一套又一套的卷子,做到凌晨一点,做到手发麻眼睛发酸,做到那些数字和字母在她面前开始模糊。她停下来,看着窗玻璃上映出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忽然觉得特别陌生——那个影子是谁?是林杉吗?如果是林杉,为什么她对着自己笑的时候,影子不笑?
她拉开书包,把肖乐阳的本子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他写的是:"周六见。"
就三个字。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本子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周六见。她告诉自己。撑到周六。
初三下学期,林杉的身体开始发出更明确的警告信号。
她开始频繁地头痛,像有一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,在脑子里搅来搅去。她开始没有胃口,午饭扒两筷子就放下,一个月瘦了五斤。她开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——以前最喜欢看的散文集摆在床头,她连封面都不想碰;以前周末最期待的图书馆时光,她坐在肖乐阳对面,听他说这周的进步,心里却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。
她知道自己出问题了。她在百度上搜"长期失眠、食欲下降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是什么病",跳出来的词条里有一个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词:抑郁症。
她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打在脸上,冷冷的。她想,不可能。抑郁症是那种电视剧里的人才得的病,是那种受了很大打击的人才会得的。她什么都没有——父母给她提供最好的学习条件,她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老师喜欢她,同学喜欢她,她有什么好抑郁的?
可那些症状一条一条地对得上。她一条一条地对照,每对一条心就往下沉一点,沉到最后成了一个黑洞,她不敢再往里看。
她没去医院。她不敢。如果妈妈知道了,会说"你天天想什么呢""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别想那么多""你看看人家谁谁谁比你学习还紧张人家怎么没事"——她太了解妈妈的台词了。她宁愿一个人扛着,也不愿意听到那些话从妈妈嘴里说出来。
于是她继续上学、继续考试、继续笑着对所有人说"我没事"。她把所有不对劲的东西压进身体最深处,压成一个她自己都快要看不见的硬块。白天她调动全部能量维持"林杉"这个人设,晚上回到房间那个硬块就膨胀开来,把她整个人填满。
肖乐阳是唯一一个看出她在硬撑的人。
"林杉,你最近是不是很累?"一个周六下午,肖乐阳合上书,认真地看着她。
"还好。"林杉笑了笑。
"你每次说'还好'的时候,嘴角笑起来的弧度都是一样的,"肖乐阳说,"但我认识你六年了,我知道你笑的时候真的高兴是什么样子。你现在不是。"
林杉的笑容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从脸上退下去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书包带子,绞了很久,才开口:"肖乐阳,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?"
肖乐阳被她问住了。
"你看啊,"林杉的声音很轻,"我从小学开始,就一直在跑。跑第一还不够,要跑得比第二快四分以上才行。跑完小学跑初中,跑完初中还有高中,高中完了是大学,大学完了是工作,工作完了呢?结婚?生孩子?让孩子继续跑?"她抬起头,眼圈红了,"我觉得我跑了好多年了,可我从来不知道我到底在跑什么。我就是停不下来。我一停下来我妈就会失望,一停下来别人就会超过我,一停下来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但我真的好累啊肖乐阳,我快跑不动了。"
肖乐阳伸出手,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很热,贴在她冰凉的手腕上,她微微颤了一下。
"那就不跑了,"他说,"我背你。"
林杉愣了一下:"什么?"
"我背你。"肖乐阳说得很慢,很用力,每一个字他都确保自己咬清楚了,"你背了我六年。从《小王子》开始,你一个字一个字帮我读,你帮我写名字,你给我整理笔记,你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学不会。现在换我背你。你累的时候就靠着我,我走得慢,但我不会停。"
林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她趴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毫无形象,哭得像一个八岁半的小女孩。肖乐阳没有松手,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腕,隔着那张摆满了书的桌子,像握着一根快要断掉的线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肖乐阳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治好自己。彻底的、真正的治好。他要去医院,去找专业的帮助,要把阅读障碍这块压了他十几年的石头彻底搬开。他不想再做那个需要林杉"帮"的人了,他要变成一个健全的、有能力的人,一个可以反过来接住林杉的人。
第二天他就去了市医院挂了号。医生给他做了一系列测试,告诉他阅读障碍是有科学训练方法的,只要坚持,是可以显著改善的。肖乐阳拿着那张训练方案,走在回家的路上,天是阴的,但他觉得自己头顶有一束光。
他要跑得快一点。因为林杉快跑不动了,他得跑上去接住她。
他拼命修补自己,满心想着将来可以接住满身疲惫的她。可光鲜外壳之下,林杉的痛苦一直在无声发酵。那些“周六见”的温存,底下藏着摇摇欲坠的现实,只是那时的他们,还没能看清命运的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