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渊一夜没睡实。
每次快睡着,左臂纹路就跳一下。不是疼,是像有人隔着很远拽一根看不见的弦,一下,一下,不紧,但不断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来了。胸口那股热还在烧,左臂纹路比昨晚淡了,但没完全退。他拿楚铁山给的皮囊又涂了一层,凉得发麻,纹路总算压下去。
楚芊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半块饼。看见他出来,把饼掰了一半递过来。
【楚芊】
"哥吃。"
"你吃。我早上喝了两碗粥。"
骗她的。早上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他喝完跟没喝一样。但楚芊没拆穿,把饼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。
"我去西市。你别出门,听见没?"
"听见了听见了。"楚芊摆手。"我就在门口蹲着。哥你快点回来。"
——
西市在城东,穿过两条窄巷就到。巷子里的墙面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黑印子——三年前邪灵爪子刮的。有些印子深到能塞进两根手指。
走到第二条巷,前面有人。
三个。穿灰布劲装,腰上系着黑皮带,皮带扣是铜的,磨得很亮。胸口各绣着一个字:巡。
走在中间那个个子最高,脸长,下巴尖,眼睛眯着,像随时在打量什么。左边那个矮胖,手里提着个铁尺,尺面上刻着刻度。右边那个瘦,背弓着,腰间挂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楚渊没让路。巷子太窄,三个人并排走,他只能侧身贴墙。
长脸走到他面前,停了。
【长脸】
"灰石城的?"
"嗯。"
"叫什么?"
"楚渊。"
长脸眯眼更厉害了。他往前凑了半步,鼻子微微动了一下。
【长脸】
"你身上有铁味。打铁的?"
"嗯。"
"残刀呢?"
楚渊瞳孔缩了一下。这人没看他手里的刀,但知道他有残刀。
腰后。刀柄朝上,黑布缠着,只露出刀背那截灰暗的金属。
【长脸】
"让他看看刀。"
矮胖的铁尺横过来,挡在楚渊胸前。
楚渊没拔刀。他侧身,把腰后的残刀露出来。
长脸盯着刀看了三息。然后伸手,不是去碰刀,是去碰刀柄上的黑布。
楚渊的手按在了他手腕上。像铁钳合上,不松。
长脸没挣。低头看了一眼楚渊的手,又看了一眼楚渊的脸。
【长脸】
"力气不小。"
"打铁的。"
长脸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那种"有意思"的笑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【长脸】
"午后预备营登记。带上这把刀。我们看看它到底'残'在哪。"
三个人继续往前走。瘦的那个回头看了楚渊一眼——那眼神不像看人,像看一件东西。
楚渊站在巷子里没动。胸口的热慢慢退下去,但左臂纹路又浮出来了。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——不是淡红,是暗红,像皮下埋了一根烧过的铁丝。
他把手臂贴着墙,让墙面的凉压一压。墙是冷的。但纹路没退。
——
西市比昨天人多。不是赶集,是预备营的人到了,各家的年轻人都往这边凑。
楚渊走到老木匠摊前。柴刀修好了,短匕也磨好了。收了铁钱,把短匕别在后腰另一边。
旁边卖杂货的李婶朝他招手。
【李婶】
"楚渊!你爹早上来过,让我给你留个东西。"
楚渊走过去。李婶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,巴掌大,扎着红绳。
"你爹说,今天用得上。"
解开红绳。里面是一块铁片。巴掌大,边缘不规则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鱼鳞。比普通铁重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翻过来看背面。刻着一个字:周。
老周家的桩碎片。楚铁山早上不光去看桩——他去取了这块东西。
【李婶】
"你爹说,别让预备营的人看见这个。他说你认得。"
楚渊把铁片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最里层的口袋。贴着胸口那块热的地方。
【楚渊】
"谢了,李婶。"
【李婶】
"谢什么。你爹帮我修过三次门栓,没要过钱。去吧,午后早点去登记处,别迟到。"
——
回去的路上,楚芊不在门口了。
楚渊心里一紧。推开门,看见她蹲在院子里,拿树枝戳蚂蚁窝。
【楚芊】
"哥你回来了!饼吃完了。李婶给了个枣。"
楚渊松了口气。走进屋,把残刀挂回去。
刀身的暗痕,又深了一点。
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。三年前那夜的记忆断了一截,但每次黑线出现,这道痕就深一点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刀里醒着,等着什么。
楚芊在院子里喊他。
【楚芊】
"哥!天上!"
楚渊抬头。
窗外,灰石城的天还是那个灰天。但云底那道黑线,现在不是"像没垂下"了。
它垂下来了。
细细一道,从云层最厚的地方伸出来,笔直地指向城北废墙的方向。
像一根手指。在指他。
楚渊把怀里的铁片攥紧。
楚铁山还没回来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不是巡城钟。是界裂带告警的钟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又一下。
楚渊把残刀抽出来。
刀身那道暗痕,此刻像活了一样,在光底下微微跳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不是快。是重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跟钟声一个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