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石城的早晨,是从铁铺的锤声里醒的。
楚渊赤着上身,手臂绷紧,铁砧上火星一跳,落进灰土里,嗤地灭了。
“叮——”
最后一下,残刀的缺口被压平些许,仍有一道暗痕,像被什么从里面咬过。
他放下锤,掌心发烫。昨晚烫出的水泡,今早已经收了口,只剩一层薄皮,摸上去发紧,不疼。
左臂皮肤下,淡红纹路浮了一瞬,又隐去。
【楚铁山】
“又痒?”
“不痒。”
“那就别管。”
话硬,意思清楚:别让人看见。
屋后帘子一动,楚芊端着木盆出来,辫子乱,袖口沾灰。她把水倒进槽里,看见他臂上印子没了,才松口气。
【楚芊】
“哥,汤在锅底,趁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还去西市?”
“去。”
【楚铁山】
“预备营的人午后到,收登记。你想走,就露一手,别露多。”
楚渊明白。露打铁可以,露恢复和纹路不行。
灰石城没人信废体。他经脉滞涩,吐纳不入,练气三息就胸闷,被旧营医看过,说是骨沉脉闭,进不了正道。可他扛锤、挨摔、割伤烫伤,都比旁人恢复得快。楚铁山不让他说,他也一直不说。
三年前那夜之后,他醒来就在废墙灰里,手里攥着这把残刀,刀柄缠的黑布有血味。问起,楚铁山只说:“别想,先活。”
——
西市短街,摊子稀拉。破城后城小了一半,人多,屋少,墙上有补过的裂痕,缝里嵌着黑灰。
楚渊把修好的柴刀给老木匠,收了三枚铁钱。又接了两把缺刃的短匕,说好晚饭前取。
路过巷口,几个少年站在墙阴里。
【少年甲】
“那就是楚铁山家那个,废体。”
【少年乙】
“听说要报预备营?去送死。”
【少年丙】
“有把断刀,挺会装。”
楚渊没停。不是忍,是没必要。锤声能教人,嘴不能。
——
回铺时,天阴了。界裂带方向,云底发灰,一道细黑从云缝里垂下,又像没垂下,看不真切。
楚芊在门口仰头,脸色白。
【楚芊】
“哥,那是不是……”
“进去。”
楚渊把残刀从墙上取下,擦灰。刀没响,没光,没异象。只是刀身那道暗痕,比早上深了一点,像吸了阴天的湿气。
【楚铁山】
“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楚渊把刀横在桌边,坐下调息。
三息后胸闷,五息后耳鸣,七息放弃。
他睁开眼,掌心贴着刀柄。
窗外,灰石城的风停了一瞬。
街上传来脚步声,有人撞门喊:
【巡夜人】
“界桩三号黑了!巡夜队要补线,各家关门!”
楚芊抓住门框,没敢出声。
楚渊站起,残刀在手。左臂纹路又浮起,这次没立刻退。不是痛,是像有什么被那钟声和黑线牵动,往骨里收紧。
楚铁山也站了起来,顺手抓起墙边那把未开刃的厚背斧。
【楚铁山】
“守门,别出门。他们要是退不过来,你带楚芊去地窖,刀留下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看一眼老周家的桩。”
钟声又响。两下。急。
楚渊没动。他看着刀身暗痕,像看见三年前那夜,黑线垂落,人影倒下,火光里有人把刀塞进他手里,说“砍线”。之后记忆断了一截,只剩灰、血、和刀柄上黑布的气味。
外面喊声近了。
【远处喊声】
“往回压!别让线头落地!”
楚铁山推门出去,风灌进来,带着灰和腥。
【楚芊】
“哥……”
“去地窖口等待。门我守。”
远处,黑线真的落了。细细一道,从云底垂到城北废墙后,像在找什么。
楚渊胸口的闷意忽然散开,臂上纹路一闪即收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静。
“找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