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检是第二天上午做的。
法医中心在市公安局后院,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,走廊里永远有一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。林深到的时候,陈维已经换好了手术服,站在解剖台旁边等她。
"你确定要全程看?"陈维问。他知道林深的PTSD,解剖台有时候比现场更容易触发。
"确定。"林深说。她换了衣服,戴上口罩和手套,站到解剖台对面。
赵广平的尸体躺在不锈钢台面上,身上盖着一块白布。陈维掀开布的时候,林深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不是因为尸体——她见过比这难看的——而是因为尸体的姿势。
和在地下室发现时一样,蜷缩着,双手抱在胸前,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。尸僵已经缓解了,但这个姿势被固定了下来。
"尸僵缓解期,死亡时间大约五到七天。"陈维一边说一边让助手拍照,"和我们在现场判断的一致——他断水三天后死亡,加上之前的十四天,总共被囚禁十七天左右。"
他拿起手术刀,从尸体的锁骨下方开始,沿正中线一直切到耻骨联合。刀刃划开皮肤的声音很轻,像撕一张厚纸。皮下脂肪很少,赵广平被囚禁期间瘦了至少十五公斤。
"肌肉萎缩明显。"陈维用止血钳夹起一块胸大肌,"尤其是四肢近端肌群,这是长期不活动加营养不良的典型表现。他在栅栏里的活动空间很小,大概只有两平米。"
林深看着陈维的手。她见过很多次解剖,但每次看到这把刀切开人体,她还是会想起一些事情。不是具体的画面,是一种感觉——冰冷的、金属的、无法挽回的感觉。
"胃。"陈维切开胃壁,把胃取出来,放在托盘里,"胃黏膜萎缩,有多处点状出血。这是长期饥饿加应激性溃疡的表现。他在被囚禁期间精神压力很大。"
"肠道呢?"
"空的。"陈维指了指旁边的托盘,"整个消化道里没有食物残渣,只有少量黏液。断食时间至少十天。但——"他拿起一个放大镜,照了照胃黏膜,"这里有个东西。"
林深凑过去。胃黏膜的一个褶皱里,有一个很小的白色颗粒。陈维用镊子夹出来,放在玻片上。
"纸。"陈维说,"他吃了纸。"
"吃纸?"
"对。极度饥饿的时候,人会吃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。纸、树叶、泥土。这说明他在最后阶段已经饿到失控了。"
林深点点头。她的目光移到尸体的手上。指甲劈了四个,甲床里有干涸的血迹。她想起地下室墙上那些用指甲刻的正字。
"他的手指。"林深说,"能做指纹比对吗?"
"能。"陈维说,"不过我们已经通过钱包和DNA确认身份了。你怀疑什么?"
"没什么。"林深说。但她心里有个念头——赵广平在墙上刻正字的时候,是不是在数日子?还是在数别的什么?
解剖继续。陈维打开胸腔,取出心脏和肺。
"心脏缩小,心肌颜色变淡。"他把心脏放在秤上,"二百一十克。正常成年男性心脏应该在三百克左右。长期脱水和营养不良导致的。"
他又检查了肺、肝、肾。所有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。血液黏稠,呈暗黑色,这是严重脱水的标志。
"毒物分析呢?"林深问。
"已经送检了。"陈维说,"初步筛查没有常见毒物——安眠药、农药、鼠药都没有。但我在他的右臂上发现了这个。"
他把尸体的右臂翻过来。肘窝处有两个针眼,相距约一厘米,周围皮肤有轻微的淤青。
"注射痕迹。"陈维说,"两个针眼,一个比较旧,大概是十天前的,一个比较新,大概是死亡前两三天。"
"他被注射过什么?"
"不知道。要等毒理结果。但从针眼的形态看,注射的人很专业——进针角度、深度都很标准,不是业余的。"
林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凶手给赵广平注射过东西。两次。一次在囚禁中期,一次在死亡前不久。如果是为了杀人,为什么不一次打死?如果是为了别的……
"陈维,"她说,"你觉得这两个针眼,会不会是抽了血?"
陈维愣了一下,然后仔细看了看针眼。"有可能。抽血的针眼和注射的针眼形态差不多。但抽血的话,凶手要他的血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"林深说,"但先按这个方向查。毒理报告出来后,同时查一下他的血液指标——有没有被大量抽血的痕迹。"
解剖结束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林深走出法医中心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很好,但她觉得冷。她掏出手机,看到老周发了一条消息:
"第二具尸体。市中心,商业街。你过来。"
她开车往市中心去。路上堵,她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,看着前面的车尾灯排成一条红色的线。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,这次比昨晚厉害。她把左手搭在右手上,按住了。
商业街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,旁边是购物中心和写字楼。尸体是在一条连接商业街和停车场的小巷里发现的。巷子不长,大约三十米,宽两米左右,两边是高楼的墙,头顶是一线天。
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。巷子里围了不少人,都举着手机在拍。林深挤进去的时候,听到旁边有人在说:"听说死了好久了,这么多人路过都没人管……"
她走到尸体旁边。
死者是女性,大约三十五岁,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和黑色长裤,脚上是一双平底鞋。她仰面躺着,头发散在地上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风衣上有大片的血迹,已经干涸发黑。
陈维还没到,是另一个法医先到的。林深蹲下来,初步看了一下伤口。
三刀。都在左胸附近。伤口不深,大约两到三厘米,但其中一刀刺破了肋间动脉。
"失血过多。"林深自言自语。这种伤口如果及时送医,不会死。但如果没人管,动脉出血会在二十到三十分钟内导致失血性休克。
她站起来,看向巷子口。巷子口正对着商业街的人行道,人来人往。从巷子里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人,外面的人只要侧一下头,也能看到巷子里的情况。
"监控调了吗?"她问旁边的民警。
"调了。"民警的表情很复杂,"林顾问,你最好自己看一下。"
林深跟着他走到巷子口的一家便利店。店里的监控正对着巷子口。民警调出了昨晚的录像。
晚上七点四十二分,受害者走进巷子。
七点四十三分,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从后面跟上,在她背后捅了三刀,然后转身走了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受害者倒在地上,挣扎了几下,然后不动了。
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里——
七点四十五分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经过,看了一眼,加快脚步走了。
七点五十分,两个女孩手挽手走过,其中一个指了指地上的人,另一个拉了她一下,两人走了。
七点五十八分,一个外卖骑手停在巷子口,看了几秒,拿出手机拍了张照,然后骑车走了。
八点零五分,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经过,狗冲着巷子叫了两声,男人拽了拽狗绳,走了。
八点十二分,一个穿校服的学生经过,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手机——不是打120,是发了条消息,然后走了。
八点二十三分,一个环卫工人发现了尸体,终于报了警。
林深把监控看完了。四十七分钟。二十三个人经过。没有一个人停下来,没有一个人打电话。
她觉得胃里有点翻。
"死者身份确认了吗?"她问。
"确认了。"民警递过来一个证件,"刘敏,三十五岁,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护士长。"
林深接过证件看了一眼。护士长。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救人。然后她躺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巷子里,四十七分钟,没有一个人救她。
她走回尸体旁边。苏晓已经到了,正在巷子里做痕检。
"有发现吗?"林深问。
"凶器没找到。"苏晓说,"但你看这里。"
她指了指尸体旁边的墙上。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两个数字:05。
和赵广平案发现场的数字,同一种笔迹,同一种粉笔。
林深盯着那两个数字。07,05。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但还是抓不住。
"林姐,"苏晓压低声音,"这两个案子,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?"
林深没有回答。她蹲下来,看着刘敏的脸。死者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已经散大,目光停在巷子口的方向——那个所有人经过却没有人停下来的方向。
她想起了一个心理学名词。
旁观者效应。
1964年,纽约,吉诺维斯案。一个女人在公寓楼下被刺,袭击持续了半小时,三十八个人听到或看到了,没有一个人报警。后来的社会心理学家据此提出了旁观者效应——在场的人越多,每个人出手相助的可能性就越低,因为责任被分散了。
刘敏的死,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旁观者效应实验。
而赵广平的死——被关在笼子里,被剥夺自由,被观察——像什么?
斯坦福监狱实验。1971年,津巴多在斯坦福大学地下室搭建了一个模拟监狱,随机分配大学生扮演狱警和囚犯。实验只进行了六天就被迫终止,因为"狱警"开始虐待"囚犯",而"囚犯"出现了严重的心理崩溃。
一个囚禁实验,一个旁观者实验。
林深站起来,走出巷子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她眯了眯眼。
老周正站在车旁边抽烟,看到她出来,掐了烟。
"你怎么看?"老周问。
"同一个人。"林深说,"而且他不是在随机杀人。他在做实验。"
"实验?"
"对。"林深看着老周的眼睛,"每一个受害者,每一个现场,都是一个心理学实验。他在用真人,复刻那些经典实验。"
老周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,是别的什么——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触发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"回队里说。"他说。
林深注意到了他的反应。她想问,但老周已经转身上车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老周的车开走。右手还在抖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方致远的号码,想了想,又收了回去。
今天不是咨询日。
但她突然很想跟他说说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