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凌晨两点四十分打来的。
林深正在沙发上躺着,电视开着,放一部她看了不下十遍的老电影,声音调得很小。费曼蜷在她脚边,呼噜打得像个小马达。手机在茶几上震的时候,猫先抬起了头,耳朵转了一下,然后继续睡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老周。
"城东,红光纺织厂旧址。"老周的声音带着夜里的沙哑,"拾荒的报的警,地下室里有一具尸体。你过来一趟。"
"什么情况?"
"说不好。你来了就知道了。"
她挂了电话,坐起来。费曼不满地叫了一声,挪了个位置继续睡。她走进卫生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,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,眼下有青黑。她从药瓶里倒出一粒阿普唑仑,想了想,又放回去了。出现场不能吃药,她知道。
穿外套的时候,她的目光扫过书桌。那块旧秒表安安静静地躺在笔筒旁边,银色的外壳已经磨花了。她没有碰它,拿上车钥匙出了门。
十月底的深夜已经很冷了。她把车开出小区的时候,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,她开了雨刮器,玻璃水的味道在车厢里散开。路上没什么车,路灯把路面照得发黄,她开得不快,脑子里在过老周说的话。
红光纺织厂,停产快十年了。那片区域一直说要拆迁,拆到一半停了,剩下几栋空楼戳在那里,成了拾荒者和野狗的地盘。这种地方出尸体,不稀奇。稀奇的是老周会在这个点给她打电话——一般的命案,刑警队自己就处理了,不需要犯罪心理顾问。
她到的时候,纺织厂门口已经停了三辆警车和一辆法医车。警戒线拉在大门外,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守着。她亮了证件,掀开门帘走进去。
厂区比她想象的大。主厂房的屋顶塌了一半,月光从窟窿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白。空气里有铁锈和霉烂的味道,脚底下全是碎玻璃和烂砖头。老周站在一栋矮楼门口抽烟,看到她来,把烟掐了。
"在地下室。"他说,"你做好心理准备。"
林深看了他一眼。老周不是那种会说"做好心理准备"的人。他见过的现场多了去了,碎尸、腐尸、烧死的,他都能面不改色地蹲在旁边吃盒饭。能让他说这句话的,要么是死状特别惨,要么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"死者身份确认了吗?"她问。
"钱包在身上。赵广平,四十二岁,市三中的副校长。"老周往楼里走,"失踪四天了,他老婆前天报的案。"
楼里没有灯,老周打着手电。楼梯是水泥的,踩上去有灰尘扑起来。地下室的入口在走廊尽头,铁门半开着,门上挂着一把新锁——不是那种锈死的旧锁,是亮闪闪的黄铜挂锁,和这栋废弃的楼格格不入。
痕检的人已经在里面了。苏晓蹲在门口,戴着手套,正在用刷子刷门锁。看到林深,她抬起头,表情有点奇怪。
"林姐,你自己看吧。"她说。
林深走下台阶。地下室比上面冷,空气更潮,混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和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腥。手电光扫过去,她看到了铁栅栏。
地下室被一道铁栅栏隔成了里外两间。栅栏是旧的,应该是纺织厂当年存物料用的,但上面挂着一把新挂锁——和入口那把一样。栅栏里面,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赵广平。
他侧躺着,身体蜷缩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西裤,皮鞋还在脚上。尸体已经开始出现腐败迹象,但因为地下室温度低,不算严重。他的嘴张着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凹陷,皮肤像一张纸贴在骨头上。
但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尸体。
是墙。
栅栏内侧的水泥墙上,密密麻麻刻满了"正"字。不是用刀刻的,是指甲。有些笔画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指甲抠进水泥里的痕迹清晰可见。林深数了一下,十七个完整的"正",第十八个只写了两笔。
十七天。
"他被关在这里十七天。"林深说。她的声音很平,但她自己知道,右手已经开始抖了。她把右手插进风衣口袋,握住了钥匙。
陈维蹲在尸体旁边,正在翻死者的眼皮。他抬头看了林深一眼,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"脱水。"陈维说,"严重脱水,伴随饥饿。胃里是空的,肠道里也没有食物残渣。膀胱是空的——他最后连尿都没的尿了。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,主要在手掌、膝盖和肩膀,应该是反复撞击栅栏造成的。"
"没有外伤?致命伤?"
"没有。"陈维把死者的手翻过来,给林深看,"指甲劈了四个,甲床出血。这哥们到死都在抠墙或者撞栅栏。"
"地上那个水桶和盘子呢?"林深用手电照了照栅栏角落。那里放着一个五升装的塑料水桶,是空的,旁边一个搪瓷盘子,也是空的。
"桶里和盘子里都没有残留物。"苏晓在门口接话,"但桶壁上有水渍痕迹,说明之前装过水。盘子上有油脂残留,应该放过食物。"
"凶手给他送过水和食物。"林深说,"但后来停了。"
"对。"陈维站起来,拍了拍手套上的灰,"从脱水程度判断,他断水至少三天,断食更久。也就是说,凶手前十四天左右一直在给他送水送吃的,然后突然停了,看着他渴死饿死。"
林深没说话。她走近栅栏,手电光在地面上扫。地面是水泥的,有灰尘,但有一块地方的灰尘被擦掉了——有人蹲在这里,隔着栅栏和里面的人说话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数字。
在栅栏外侧的地面上,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两个数字:07。
粉笔字迹很工整,笔画粗细均匀,写的人很从容。
"苏晓,"林深叫了一声,"这个数字,你们记了吗?"
"记了。"苏晓走过来,"现场拍照了。但不知道什么意思。"
林深蹲下来,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几秒。07。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一根很远的弦被拨动了,但她抓不住。
她站起来,后退了一步,环顾整个地下室。
铁栅栏、挂锁、水桶、盘子、墙上的正字、地上的数字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现场。普通的凶手杀了人就走了,不会把人关十七天,不会给他送水送饭,不会在墙上留数字。
这是一个实验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林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把右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"老周。"她转过身,老周正站在台阶上抽烟,"赵广平的社会关系查了吗?"
"初步查了。"老周走下来,"副校长,管德育的,口碑一般。有人说他严厉,有人说他变态——他喜欢罚学生站,一站就是一节课。三年前有个学生因为被他罚站后跳楼,家长闹过,后来学校压下来了。"
"那个学生呢?"
"没死,截瘫了。现在在轮椅上。"
林深点点头。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"07",然后走向台阶。
"我需要这个案子的所有资料。"她说,"还有,查一下赵广平失踪前一周的所有通话记录和行踪。"
"你觉得这不是一起简单的绑架杀人?"老周问。
林深在台阶上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。栅栏里的尸体蜷缩着,像一个没长大的婴儿。墙上的正字在手电光里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"绑架是为了钱。"她说,"这个不是。这个是为了别的什么。"
她走上台阶,走出楼门。深夜的空气灌进肺里,很冷,她深深地吸了一口。右手还在抖,她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月光下看了看——手指微微颤动,像在数什么。
她想起了方致远上周在咨询室里说的话。
"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梦?"方致远坐在她对面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"或者,有没有什么场景会让你突然觉得……熟悉?"
她当时说没有。
但现在,站在这个废弃工厂的院子里,她突然不确定了。
地下室。铁栅栏。墙上的正字。
她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很久很久以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