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。
张日山醒得早,洗漱完下楼的时候,看见解婉凝正弯着腰,拿一把竹扫帚慢慢地扫院子里的落叶。梧桐树落了一夜的叶子,不多,稀稀拉拉地铺在青砖地上。你扫得很仔细,连墙角那些碎小的落叶都没有放过。
晨光还淡,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空气里有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张日山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,伸手去接你手里的扫帚。

“我来吧。”
解婉凝直起腰,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让,把扫帚递给了他。
“扫干净点,别留死角。”

张日山接过扫帚,低头开始扫剩下的那一小片地方。他扫地的动作很利索,不像是一个常年握枪和探墓的人,倒像是个经常干家务活的人。扫帚在他的手里,力道控制得刚刚好,既不会扬起灰尘,也不会漏掉落叶。
解婉凝退到廊檐下,坐在藤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出声。
晨雾里,张日山穿着那件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半截手腕。银镯子和那根红绳在晨光里格外显眼。他弯腰扫地的时候,银镯子轻轻地晃动着,磕在腕骨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扫完院子,张日山把落叶归拢到墙角的一个竹筐里,然后把扫帚靠墙放好,转过身来。

“还有什么要做的?”
解婉凝指了指墙角那几株茉莉花。
“那些花浇过了吗?”

张日山走到墙角,蹲下来看了看花盆里的土,伸手摸了摸表层。土是潮的,还带着露水的湿气。

“浇过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一早起来就浇了吧?”
摇了两下蒲扇,换了个话题。 “早饭想吃点什么?”


“随便。”走回廊檐下,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,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解婉凝瞥了他一眼,站起来,转身往厨房走。
“那就吃面。”

张日山坐在藤椅上,看着你消失在厨房门口,然后收回目光,看向院子里的晨光。
雾气正在慢慢散开,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墙角的茉莉花上还挂着露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空气里有茉莉花和清晨露水的味道,还夹杂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被热油激发的香气。
吴邪下楼的时候,面条已经端上桌了。
每个人的碗里都卧着一个荷包蛋,汤底清亮,飘着葱花和几滴香油。面条是手擀的,粗细均匀,口感筋道。

“奶奶,您这一大早就起来擀面了?”他夹起一筷子面条,吹了吹,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,“太香了。”
解婉凝坐在桌边,端着一碗面,慢悠悠地吃着,没有理他。
张日山吃面的动作很安静,没有声音,不急不缓。他夹起荷包蛋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下去,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

“手艺还是老样子。”
解婉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
“怎么,嫌不好吃?”


放下碗,“好,和当年在长沙吃到的味道一样。”
解婉凝没再接话,低头继续吃面。可吴邪注意到,你夹面条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速度。
吃完早饭,吴邪主动收拾了碗筷,洗好擦干,放进碗柜里。他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看见张日山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前,正仰头看着树冠。

“日山叔,您看什么呢?”
张日山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指了指桂花树靠近树干的一根分枝。

“这根枝子长得偏了,应该剪掉。不然秋天挂花的时候,整棵树的重心会歪,容易把树冠带偏。”
吴邪凑过去看了一眼,挠了挠后脑勺

“我平时也没怎么管这棵树,都是奶奶在打理。她没提过这事,估计是没注意。”

收回手,“找个时间修剪一下,不然以后越长越偏,想正回来就难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廊檐下走,在藤椅上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吴邪跟过去,在他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来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。
那是一枚青玉扳指,玉质不算极好,但包浆温润,一看就是被盘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张日山把扳指握在掌心里,手指慢慢摩挲着,目光落在远处,像是透过院墙在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。
吴邪张了张嘴,想问点什么,又觉得不太合适。他忍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。

“日山叔,您和我奶奶以前……很熟吗?”
张日山摩挲扳指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。

“认识很多年了,你爷爷也认识。”

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我知道我的意思是,除了认识之外,还有没有别的——”

“吴邪。”打断他,语气不重,但带着一股不容继续问下去的力道。
吴邪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张日山把青玉扳指收进口袋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
“出去走走。你来不来?”
吴邪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站起来

“来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,沿着巷子往街口的方向走。
清晨的巷子很安静,大多数人家还没开门。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,懒洋洋地看着他们走过去,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。空气里有种湿润的草木味,青砖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小花在晨光里半开着。

“日山叔,您去长沙,是要拜佛爷的墓吗?”
走在张日山身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随口问道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能一起去吗?”

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奶奶让你去吗?”

想了想:“她应该不会拦我。”
张日山没有立刻回答,走了一段路,才开口。

“你为什么要去?”

“想看看,想看看佛爷的墓,想看看那些你们都不肯多说的事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张日山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晨光从巷口照进来,把张日山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看着吴邪,目光里有一点审度的意思,像在衡量什么。

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多,越不好脱身。”

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开,“我知道。但我已经陷进来了。”
张日山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。
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吴邪快步跟上去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又忍住了。
两个人沿着巷子走了一圈,等回到吴山居门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照得门头上那块旧匾上的字清清楚楚的。
张日山站在门口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
张日山站在门口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。

“这块匾,该重新漆一下了。”

也抬头看了看,点点头:“是有些旧了。等我忙完这阵子,找个漆匠来弄一下。”
张日山没有接话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,解婉凝正坐在廊檐下择菜。一把豆角放在竹篮里,你一根一根地掐掉两头,撕掉老筋,掰成段,扔进另一个盆里。动作利落,一气呵成。
看见两个人从外面回来,你抬起眼皮扫了一眼,没问他们去了哪里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。
“厨房里有绿豆汤,冰镇过的,自己去盛。”

吴邪应了一声,快步往厨房走去。
张日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,看着你择菜的动作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
“吴邪想去长沙。”
解婉凝择菜的手没有停,又掐掉了一根豆角的两头,撕掉筋,掰成段,扔进盆里。
“他跟你说了?”

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

“我说到时候再说。”
解婉凝把手里的最后一根豆角掐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抬起头,看向张日山。
“他想去就让他去吧,拦不住的,他爷爷当年也是一样的性子。”

张日山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解婉凝端起装满豆角的盆子,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你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你带他去。”

说完,你推开门,走进了厨房。
张日山坐在院子里,看着厨房的门帘晃了几下,又恢复了静止。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,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平安结。
然后他站起来,朝着厨房的方向,轻轻地说了两个字。

“放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