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念和张小鱼的婚事定得急。
消息传出来的时候,齐铁嘴正在茶楼里跟人算卦,听完差点把茶喷出来。他放下茶碗,瞪着眼睛看向来报信的张府下人

“你说什么?张小鱼?跟张海念?成亲?”
下人点头:“佛爷让小的来知会八爷一声,日子定在后天。”

“后天?”站起来,“后天就要成亲?昨天还没听说呢,这也太——”他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。想了想,又坐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自言自语道:“张小鱼这个人,做事果然不拖泥带水。”
吴老狗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落下去,木柴从中间裂开,发出一声干脆的响。他听完张府下人传来的话,把斧头靠在木桩上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笑了一下

“这小子,总算开窍了。”
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条帕子递给他:“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

“张小鱼要成亲了。”
愣了一下:“跟谁?”


“张海念。”
解婉凝接过他手里的斧头放在墙角
“那得备份厚礼。”

吴老狗拍了拍手上的木屑

“那是自然。”
成亲那天,长沙难得放晴。入冬以来连着阴了好些日子,这天早上太阳竟然出来了,薄薄的日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,把霜花晒化了,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。
张府从一大早开始就忙起来了。下人们进进出出,院子里挂上了红绸,门窗上贴了喜字,厨房里的灶火从清晨就没有熄过,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,顺着院墙飘出去老远。
张海念一大早就被解婉凝和尹新月从被窝里拽了出来。她迷迷糊糊地坐在铜镜前,任由两个人在她脸上头上忙活,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,看着镜子里被涂了一层薄粉的自己,有些发愣。
尹新月站在她身后,一边帮她梳头一边笑

“怎么,紧张了?”

“有一点。”老实承认。
解婉凝在旁边递簪子,闻言笑了一声
“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吗?下墓都不怕,成亲倒紧张了。”


“那能一样吗?”嘟囔,“下墓我又不是没下过,成亲我头一回。”
尹新月和解婉凝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起来。
张海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着那头被仔细梳好的发髻,看着鬓边那朵红色的绒花,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张小鱼的场景——那时候她刚来长沙没多久,跟着张启山去巡查城防,张小鱼站在张启山身后,一身黑衣,面罩遮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她当时心里想的是:这个人怎么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,热不热?
后来她才知道那张面罩下面藏着什么。知道了之后,她没有害怕,也没有嫌弃,只是觉得心疼。那种心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别的什么的,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等她意识到的时候,她已经习惯了跟在他身后,习惯了给他缝面罩,习惯了在人群里第一眼就去找那双眼睛。
“海念,你这簪子歪了。”

解婉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张海念回过神来,抬手摸了摸鬓角:

“哪儿?”
“别动,我给你弄。”俯下身,帮她把簪子重新插好,退后半步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好了。”

张海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呼出来。
吉时定在巳时。
张府的正厅里摆好了香案,红烛已经点上,火苗轻轻跳动着,映得满堂的红绸愈发鲜艳。九门的人来了一大半,连一些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旁支也来了。众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,声音交杂在一起,让整个厅堂显得热闹又嘈杂。
张启山站在主位旁边,穿着一身深色正装,比平时正式了几分。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——他今天心情不错。

“你说张小鱼今天会不会把面罩摘了?”
吴老狗想了想,摇了摇头

“我觉得不会。”

“我也觉得不会。”齐啧了一声,“这人,成亲都不露脸,以后孩子问起来‘爹你长什么样’,他怎么回答?”

“你管得倒宽。”白了他一眼。
吉时到了。
鞭炮声在府门外炸响,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。众人纷纷往门口看去,张海念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,从后院被尹新月和解婉凝一左一右地扶了出来。
她换上了红色的嫁衣。那嫁衣是尹新月帮着挑的料子,解婉凝帮着改的尺寸,不是什么名贵的绸缎,但穿在她身上,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。她头上盖着一块红帕子,看不清脸,但走路的步子很稳,没有半分迟疑。
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。
张小鱼站在厅堂中央,穿着一身黑色的新衣,衣领和袖口都镶了暗红色的滚边,是张海念前些日子亲手缝的。他依然戴着面罩,但那双眼睛今天格外亮,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他看见张海念被扶出来的时候,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,然后很快又松开了。
吴老狗站在旁边,清楚地看见张小鱼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在咽口水。
吴老狗在心里笑了一声。原来张小鱼也会紧张。
张海念被扶到张小鱼面前站定,尹新月和解婉凝松开手,退到一边。红帕子遮住了张海念的脸,但她能感觉到面前站着的人,能感觉到他的气息。
司仪是张府的一位老管事,声音洪亮,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一拜天地的时候,张海念和张小鱼同时弯下腰去,动作齐整得像事先练过无数遍。
二拜高堂的时候,张启山坐在主位上,受了他俩的礼。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

“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话不多,但份量足。
夫妻对拜的时候,张海念低下头,从红帕子的下面看见张小鱼的鞋尖。他的鞋上沾了一点泥,大概是早上忙活的时候蹭上的。她心里想:这个人,成亲都不记得把鞋擦干净。
但她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礼成的时候,厅堂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。张海念被送进了洞房,张小鱼被留在外面应付前来敬酒的人。他平时话少,今天更是一句多的话都不肯说,谁来敬酒他就喝,喝完把杯底亮给对方看,一句话不说,对方就被他这态度弄得不好意思再劝了。
齐铁嘴端着酒杯凑过来,拍了拍张小鱼的肩膀

“张小鱼,今天你成亲,我敬你一杯。以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,别整天板着个脸,笑一个。”
张小鱼看着他,没有笑。 齐铁嘴叹了口气

“行,不笑就不笑吧。那你告诉我,你高不高兴?”
张小鱼沉默了两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齐铁嘴愣了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差点把酒杯里的酒洒出来。他一边笑一边转头对旁边的吴老狗说

“老五你看见没有,张小鱼点头了!他承认他高兴了!这可比我算准一卦还稀罕!”
吴老狗端着酒杯站在一旁,嘴角也挂着笑意。他看着张小鱼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敬酒,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像影子一样跟在张启山身后的人,今天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,忽然觉得有些感慨。
他认识张小鱼很多年了。他知道这个人身上背着什么,知道那些旧伤和污名有多重。如今有人愿意陪着他、愿意把他从那些阴影里拉出来,这是一件好事。
解婉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
“你少喝点。”


“今天高兴。”
“高兴也不能多喝。”看了他一眼,“后天就要走了,你喝醉了,东西谁收拾?”

吴老狗笑了一下,把酒杯放下了。
喜宴一直持续到午后。
宾客陆续散去,张府渐渐安静下来。红绸还挂在廊下,被风轻轻吹动着,地上的鞭炮碎屑还没来得及扫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张小鱼站在洞房门口,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抬手推开了门。
屋里点着一对红烛,烛光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。张海念坐在床沿上,红帕子还盖在头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张小鱼走进去,把门带上,站了片刻,然后走到她面前。
他伸手去掀那块红帕子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,指节上有旧伤疤,指腹上全是茧。他忽然有些迟疑。
张海念在帕子下面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动静,忍不住开口

“你掀不掀?不掀我自己掀了。”
张小鱼被她这句话逗得回过神来,手指拈住帕子的边角,轻轻掀了起来。
红帕子落下,露出张海念的脸。烛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眼睛里的光映得格外明亮。她仰着头看着他,嘴角带着笑意,

“你总算掀了,我等得脖子都酸了。”
张小鱼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,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。
张海念看着他那双眼睛,看着那双眼尾微微泛红的眼睛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把他拉到床边坐下,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,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

“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。”
张小鱼没有说话。但他抬起手,慢慢覆住了她搭在他腕间的手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怕把她碰碎了似的。
窗外的风停了,红烛静静地燃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