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吴老狗带着解婉凝来了府上。
说是来串门,其实是来送喜帖的。帖子是解婉凝亲手写的,字迹端正秀气,没有写太多客套话,只写了日子和时辰,末尾落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家常便饭,不拘礼数。”
张启山接过帖子,看了一眼,收进袖口,对吴老狗点了点头

“到时候我带人去。”
吴老狗笑了笑,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蹲在廊下的桂花,又看了一眼站在廊柱边的张小鱼,目光在张小鱼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齐铁嘴也来了。
他换了一条新裤子,走路的时候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裤脚,确认没有破洞,才放心地走进院子。他看见吴老狗,咧嘴笑了笑

“五爷动作快啊。”
吴老狗没理他,低头喝茶。
解婉凝倒是大方,笑了笑
“八爷要是羡慕,也找个媳妇。”

齐铁嘴被反将了一军,噎了一下,干咳一声,端起茶杯低头喝茶,不再说话了。他喝茶的时候眼珠子还在转,偷偷瞥了一眼解婉凝的小腹,又赶紧收回目光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张海念坐在正厅角落的绣墩上,手里拿着针线篮子,正在缝什么东西。听见齐铁嘴吃瘪,她没忍住,低着头笑了一声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齐铁嘴耳朵尖,抬头瞪了她一眼

“笑什么笑。”
张海念赶紧低下头,把笑憋回去,装作认真缝手里的东西。那是一件灰蓝色的布面罩,针脚细密整齐,边角还绣了一朵极小的桂花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缝完最后一针,把线头咬断,用手把面罩抻平,放在膝盖上看了看,又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张小鱼的目光落在她袖口的位置,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张小烬站在书房的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透过窗格的缝隙看着正厅里的动静。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看了一眼张海念的袖口,又看了一眼张小鱼站的方向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张海念低头笑的时候,张小鱼的目光动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小,几乎没有人注意到。他的目光原本是落在地上的,听见那声笑之后,眼睫微微抬了一下,朝张海念的方向偏了一瞬,又很快收了回去,重新落回地面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靠在廊柱上的姿势,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些。
那天下午,张小鱼被张启山叫去了书方。
书方里光线有些暗,窗户半开着,风吹进来,桌上的公函纸角微微掀动。张启山靠在椅背里,军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,目光落在张小鱼脸上,没有绕弯子。

“吴老狗那边递了话。”

“解婉凝有了身孕,他打算下个月初办个简单的席面,只请府上和九门几个亲近的。现在霍文海和上级盯得紧,不张扬。”
张小鱼点了点头,没有开口。
张启山看了他一眼,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

“你替我去挑份贺礼。不用太贵重,但要有心意。你比我会挑这些东西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顿了一下。

“顺便让海念跟你一起去。”
张小鱼微微愣了一下。
那个愣神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他的目光确实停了一瞬,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顿了一下,然后他才重新看向张启山,眼神里带着一点细微的不确定。
张启山没有再多说什么,已经低下头翻开另一份公函,右手摆了摆手,示意他可以出去了。
张小鱼在书方里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推门出去。
他站在书方门口,没有立刻走。廊下的风吹过来,带着院子里槐树叶子的气味。他微微偏了一下头,看见张海念还坐在正厅角落的那个绣墩上,手里的针线篮子已经收起来了,她正低头整理袖口,把什么东西往里塞了塞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抬步走了过去。
张海念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是他,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压下去,声音带着一点试探

“我表哥找你什么事?”
张小鱼在她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她。他戴着面罩,看不清表情,但眉眼间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他开口,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沙

“佛爷让你跟我一起去挑贺礼。”

“贺礼?”

“吴老狗那边,办席面。”
张海念反应过来,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针线篮子,手指把篮子的边沿摸了摸,没有抬头看他,声音有些闷
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去?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:“那我明天早上等你。”
张小鱼看着她低着的头顶,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。他没有立刻走,站在那里停了几息,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篮子边沿的那只手。
张海念的手僵了一下,指尖微微蜷缩,没有抽开。
张小鱼的手很宽,指腹上有厚厚的茧,握着她手的时候力道不重,却稳稳的,像是怕捏碎了什么似的。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,没有多余的动作,就那么握着。
张海念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,一直漫到颊边。她没有抬头,声音更小了

“怎么了……”
张小鱼没有回答。
他把她从绣墩上拉起来,动作很轻,但很坚定。张海念被他拉起来,还没站稳,就被他搂进了怀里。
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,力道不重,却把她整个人圈住了。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上,呼吸很轻,胸腔的起伏很缓,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,安静地抱了一会儿。
张海念的脸埋在他胸口,手指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,没有动。
廊下桂花蹲在不远处,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头舔自己的爪子。
张小烬和齐铁嘴是从书方那边的走廊绕过来的。
两个人走路的节奏不一样。张小烬步子稳,不快不慢,手里还端着那杯茶,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,他也没放下。齐铁嘴走在他旁边,步子快一些,嘴里还在絮叨着什么,大概是在抱怨府上的点心太甜。
两个人转过廊角的时候,齐铁嘴的话头忽然卡住了。
他看见了廊下那两个人。
张小鱼还抱着张海念,没有松手,也没有因为有人来了就急着放开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,下巴还抵在她头顶,目光抬起来,淡淡地看了齐铁嘴一眼,又收了回去。
齐铁嘴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最后咧嘴笑了一下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气声

“哎哟,这臭鱼终于开窍了?”
他说完,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小烬。
张小烬端着那杯凉茶,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两个人身上,停了两三息,然后低下头,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,步子还是不快不慢。
齐铁嘴站在原地,看了看张小烬的背影,又看了看廊下还抱着的两个人,挠了挠后脑勺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也跟着走了。
廊下的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。
张海念的脸还埋在张小鱼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不好意思

“有人看见了……”
张小鱼没有松手。
他把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,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,声音很低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

“没事。”
张海念没有再说话,手指攥着他衣襟的那一角,又攥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