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启山在书房里批了半宿公函,灯盏里的油添过一回,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。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。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

“进来。”
张小烬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托盘,上头放着一壶新沏的茶。他把托盘放在书案一角,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。

“佛爷,您还没歇。”
张启山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你也没歇。”
张小烬没接话,低头倒了杯茶,双手递过去。张启山接过来,抿了一口,茶水温热,不烫不凉,是恰到好处的火候。他没有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杯沿上,像是随口问了一句

“今天在吴家那边,看见什么了?”
张小烬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站在书案前,镜片后面的目光微微一凝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没有反问佛爷怎么知道他今天去了吴家那条巷子,也没有辩解自己只是路过。
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

“看见桂花在巷子里等人。”

张启山抬眼看他。 “等谁?”
张小烬垂下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边角

“等小鱼哥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烛火跳了一下,灯影在墙上晃了晃。张启山没有追问,也没有点破什么,只是把茶杯放回托盘里,重新拿起笔,低头在公函上写了几笔,语气淡淡的

“不早了,去歇吧。”
张小烬站在原地,像是还有话想说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轻声应了一句

“是。”
他转身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门合上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外的墙上,仰头看着走廊顶部的横梁,站了很久。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他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,重新戴上,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。
步子不快不慢,和他平时一模一样。只是那天夜里,他房间的灯,亮到很晚才熄。
桂花咬了张小烬袖子的消息,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府上。
传话的是厨房的刘婶。她端着早膳从偏院过来,看见张小鱼从练功房出来,赶紧凑过去,压低声音说:“小鱼副官,您知道不?桂花前天咬了张小烬副官的袖子,昨天又咬了齐八爷的新裤子。”
张小鱼停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刘婶以为他没听清,又重复了一遍:“桂花那狗,咬人!”
张小鱼嗯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刘婶站在原地,愣了愣,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,嘴里嘟囔着:“这人真是,话都不说一句……”
桂花蹲在张小鱼房间门口,尾巴尖贴地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它看见张小鱼走过来,耳朵动了动,站起身,尾巴摇了摇,但没有扑上去,只是站在原地,歪着头看他。
张小鱼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桂花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它往前蹭了一步,把头拱进张小鱼的手心里,蹭了蹭。
张小鱼的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揉了揉,声音很低

“别咬人。”
桂花抬起头,舔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张海念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针线,正往一副新面罩的边缘绣一道暗蓝色的滚边。她看见这一幕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她低下头,继续绣她的面罩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但她的耳朵尖红了。
齐铁嘴走进院子的时候,桂花正好站起来,朝他走了两步。
齐铁嘴往后退了三步。

“你别过来!”他指着桂花,声音都高了半度,“我告诉你,你别过来!”
桂花歪了歪头,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见了它就跑。它又往前走了一步,齐铁嘴转身就跑,拎着被咬破的裤脚,一路骂骂咧咧地穿过月亮门,差点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吴老狗。
吴老狗侧身让了一下,看见齐铁嘴跑远的背影,又看见院子里蹲着的桂花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他端着手里那碗热汤,走到张海念身边,蹲下来看她

“笑什么呢?”
张海念笑得直不起腰,指了指桂花,又指了指齐铁嘴跑远的方向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吴老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摇摇头

“那狗跟老八犯冲,见一次咬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张海念脸上,压低了声音

“听说你跟小鱼好上了?”
张海念的笑僵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装作整理针线篮子里的线团,小声嘟囔了一句

“谁说的……”
吴老狗笑了一声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端着汤碗往解婉凝的房间方向走去。走了两步,他又回过头,看着张海念的背影,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,但很快就被笑意盖过去了。
他推开解婉凝房间的门时,解婉凝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。她听见动静,抬起头看他,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
“听见外头热闹了,桂花又咬人了?”

吴老狗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他没有回答桂花的事,只是低声问了句
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解婉凝把手帕搁在膝上,歪头看他:
“挺好的,就是老想睡。”

吴老狗点点头,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按,像是在感受什么。解婉凝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笑了一声
“你是不是又想问,是儿子还是闺女?”

吴老狗被她说中心事,耳朵尖红了一下。他收回手,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

“我就是……随便摸摸。”
解婉凝笑得更深了,伸手拉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手心里,声音柔和下来
“不管儿子闺女,都像你。”

吴老狗低头看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扬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