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吴老狗回来了。
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梳毛,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,吓得桂花直接从地上弹起来。我抬头一看,吴老狗站在门口,浑身上下灰扑扑的,衣服上沾着泥巴和草屑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树枝刮的。
他怀里抱着三寸钉,三寸钉也是一副累瘫的样子,舌头伸得老长,看见我都没力气摇尾巴。
“回来了?”我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活着就好。”
“什么叫活着就好。”吴老狗把三寸钉放下来,一屁股坐到石凳上,先抓起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,“我这趟差点交代在湘西,你倒好,在家坐着说风凉话。”
“那你交代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是活着就好。”
吴老狗被我噎得说不出话,翻了个白眼,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。桂花凑过去,围着他转了两圈,然后趴到他脚边,把头搁在他膝盖上。吴老狗低头看了看桂花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。
我进厨房给他下了碗面,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歪在椅子上快睡着了。我把面放到他面前,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,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吃。
他吃东西的时候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,也没说话。等他吃完了,把碗往桌上一搁,打了个饱嗝,才像是彻底活过来了。
“说吧,”我收起碗,“怎么回事?”
“佛爷让我去湘西查一个镇子。”吴老狗靠在椅背上,眼睛望着天上的云,“那个镇子靠近黑天门山,最近几个月陆续有人失踪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当地的保长报了官,官面上查不出结果,消息传到佛爷耳朵里,佛爷觉得不对劲,让我去看看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的?”
“带了两个兄弟,半路折了一个。”吴老狗的语气平淡,但眼神暗了一下,“那个镇子有问题。表面上看是个普通的湘西小镇,但镇子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吴老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趴在脚边的三寸钉,三寸钉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指。
“地道。”他说,“整个镇子地下全是地道,纵横交错,像蛛网一样。我下去走了一段,发现那些地道不是近代挖的,是老的,很老,墙壁上有刻痕,像是某种符文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跟隔世楼有关?”
“不确定。”吴老狗摇了摇头,“但是镇子外面有一个废弃的矿洞,矿洞入口被人用石头封死了,上面压了符纸。我本来想进去看看,结果还没到洞口就被人拦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日本人。”吴老狗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穿着便装,但一看就是军人,腰里别着枪。他们没有发现我,但我看见了他们从矿洞里往外搬东西——箱子,木箱,上面有日文的标记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我当时就想,佛爷让我来查失踪案,结果查到了日本人头上。这事儿,怕是不简单。”
我听着,心里也觉得沉。日军在湘西的活动,隔世楼的遗迹,失踪的镇民——这几件事串在一起,怎么看都不像巧合。
“你回来跟佛爷说了吗?”
“说了,刚回来就先去了佛爷府上。”吴老狗说,“佛爷让我先休息两天,等齐铁嘴和解九回来再一起商量。”
“齐铁嘴和解九?”
“对。”吴老狗打了个哈欠,“我回来的路上碰到他们俩了,他们说也查到了点东西,但没来得及细说,约好了后天在佛爷府上碰头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:“我先去洗个澡,这身泥巴都快结壳了。”
他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:“对了,婉凝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几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?”
我想了想,张海念来过,齐铁嘴来闹过,张小烬来聊过,张小鱼在院墙外面偷听过——好像也没什么事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挺好的。”
吴老狗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。
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,桂花趴在脚边,三寸钉也窝在墙角,两个小家伙都安静得很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大概是哪家的狗在招呼同伴回家吃饭。
我站起来,收拾了桌上的碗筷,正要往厨房走,院门又被人敲响了。
这次敲门声很轻,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敲。
我放下碗,走过去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了一下。
是张小鱼。
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,没有戴军帽,脸上还是那个黑色的硬质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冷,但看向我的时候,目光里有一丝犹豫。
“嫂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“海念今天……来找过你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她昨天来过,今天没来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有要走的意思,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,就那么站在门口,像一尊石像。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“你要不要进来坐坐?”我问。
他犹豫了两秒,摇了摇头:“不了。”
然后他又补了一句:“她昨天说,要跟我说件事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垂下眼睛,沉默了很久,最后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怕她说了,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,快得像一阵风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巷子,忽然有点心疼那条鱼。
嘴上说着没事,心里早就在意得要命。
怕她开口,更怕她不开。
这条鱼啊,这辈子怕是游不出张海念的网了。
第三十二章 那条鱼终于咬了钩
张海念是第二天下午来的。
她到的时候,吴老狗正蹲在院子里逗桂花和三寸钉玩。他把一颗干果扔出去,桂花和三寸钉同时冲出去抢,桂花个头大,一口叼住,三寸钉不服气,围着桂花转圈,急得直哼哼。吴老狗看得哈哈大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老吴!”张海念推门进来,看见吴老狗就喊,“你回来啦!湘西好玩不?”
“好玩个屁。”吴老狗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“差点回不来。”
张海念也不跟他客气,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石桌旁边,双手托腮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:“婉凝姐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吴老狗识趣地站起来:“得,我去屋里睡个午觉,你们聊。”
他抱着三寸钉进了屋,桂花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门口,最后选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张海念等他进了屋,才压低声音对我说:“婉凝姐,我今天去找他了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针线:“找张小鱼?”
“嗯。”张海念点点头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,“我在佛爷府上堵到他的。他从后院出来,我直接站到他面前,他吓了一跳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跟他说了。”张海念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回忆刚才的场景,“我说,张小鱼,我喜欢你。不是开玩笑的那种喜欢,是认认真真的那种喜欢。我想跟你在一起,你要是也喜欢我,我们就试试;你要是不喜欢我,那也没关系,我以后就不来烦你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比那天在我家说要表白的时候还要坚定,没有半点犹豫。但我看见她握在一起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我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他怎么说的?”
张海念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什么都没说?”
“对。”张海念的声音有点发闷,“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,眼睛里的表情我看不懂。我等了一会儿,他还是不说话。我又等了一会儿,他还是不说话。后来我说,你要是没想好,那我明天再来问你。我就走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张小鱼那个人,平时寡言少语也就算了,这种时候还沉默,不是存心让人难受吗?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我说了明天再去问他。”张海念抬起头,“我说话算话,明天再去。”
她说完,又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勉强,但还是笑着的:“没事的婉凝姐,我早就做好准备了。他要是真不接受,那我就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我和张海念同时看向门口。敲门声很克制,就三下,规规矩矩的节奏,不像是齐铁嘴那种急性子,也不像是吴老狗那种随意的拍门。
我起身去开门。
门一开,我愣住了。
张小鱼站在门外。
他没有穿军装,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,没有戴军帽,脸上的黑色硬质面罩却还是戴着的。但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——那双一向清冷沉稳的眼睛里,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,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。
他没看我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落在了院子里的张海念身上。
张海念也站了起来,呆呆地看着门口的人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张小鱼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海念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张海念愣在原地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我看着这两个人,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两步,给他们让出路来。桂花趴在院子里,歪着脑袋看了看张小鱼,又看了看张海念,然后低下头继续睡觉。
张小鱼走进了院子,一步一步走到张海念面前,站定。他的个子比张海念高出一截,低头看着她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一堵沉默的墙。
“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,”他说,“我现在回答你。”
张海念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躲。
张小鱼停了一下,像是在给自己鼓气。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,又松开,然后伸手把脸上的面罩摘了下来。
那是我第一次完整地看到他的脸——脸颊上那片被刺上去的叛徒印记,还有旁边蔓延的烧伤旧疤,像是一张被命运狠狠撕碎又勉强拼回去的画。他的表情紧绷着,像是把最脆弱的一面就这样摊开在阳光底下。
他看着张海念,声音沙哑:“这就是我。身上背着的东西,你也看见了。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,但你要是还愿意要,那我这条命,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连风都停了。
张海念愣愣地看着他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没说话,直接扑上去抱住了他,把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像个孩子。
张小鱼僵在原地,双手悬在半空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拥抱。过了好几秒,他的手才慢慢落下来,环住了她的背,小心翼翼的,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院子里这一幕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屋里传来吴老狗的声音:“外面怎么了?谁哭了?”
“没你的事。”我朝屋里喊了一声,“继续睡你的午觉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院子里,桂花打了个哈欠,换了个姿势继续睡。
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,像是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