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去隔世楼

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。

这三天里，吴老狗比平时更忙。他每天早出晚归，有时候是去佛爷府上对图纸，有时候是去齐铁嘴那里查资料，有时候是去城南的铁匠铺取定做的工具。他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疲惫，但从来不跟我抱怨什么，只是吃完饭之后会坐在院子里多抽一根烟，看着那几株桂花树苗发呆。

桂花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，这几天格外黏人。吴老狗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，连他去茅房都要蹲在门口等着。吴老狗有一次被它跟烦了，蹲下来捏着它的脸说：“你到底是狗还是跟屁虫？”桂花舔了他一脸口水，他笑着骂了一声，站起身来的时候，眼底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我知道他舍不得。不是舍不得死——他没那么矫情。他是舍不得这份安稳。院子里晒着的衣服、桌上泡好的茶、趴在脚边打呼噜的狗、床头那盏等他回来的灯。这些东西，他拿命换了半辈子，好不容易攥在手里了，又要放手。

但他没有犹豫过。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

出发前一天的晚上，吴老狗很晚才回来。我听见院门响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，正准备吹灯睡下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，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灰，像是刚从哪个灰大的地方回来。

“吃了吗？”我问。

“吃了，在佛爷那儿对付了一顿。”他脱了外衣挂好，走到桌边坐下，自己倒了一杯凉茶，一口气灌下去半杯。

我重新点亮了灯，在灯光下打量他。他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，不是疲惫，是一种把所有事情都想透了之后的那种平静。

“都准备好了？”我问。

“嗯。”他放下茶杯，“图纸、工具、人手，都对好了。明天一早，北城门外集合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细节。他不想说的，我问了也是白问；他想说的，不用我问他也会告诉我。
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吴老狗忽然开口：“婉凝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
我抬起头看他。他的表情有些犹豫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的样子，这在他身上很少见。吴老狗这个人，做决定向来干脆利落，哪怕是下墓这种掉脑袋的事，他想好了就去做，从来不拖泥带水。能让他犹豫的事，一定不是小事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桂花……”他说了两个字，又停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“万一我回不来，桂花你帮我养着。别送人。”

我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“我知道你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，”他继续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但有条狗陪着，总归热闹一些。它吃得不多，也不挑食，剩饭剩菜就行，就是别给它喂太多馒头，它上次吃了半个就撑得直哼哼……”

“吴老狗。”

他停住了，抬起头看我。

“你不会回不来的。”我说。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有点苦：“婉凝，这种事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
“我说得准。”

我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，他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，像是映着灯火的湖水。

“你答应过我的，”我说，“等桂花树开花了，你要陪我在院子里闻桂花香。你要是回不来，那这几株树苗谁浇水？谁松土？谁蹲在花坛边上跟它们说话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“所以你一定要回来。”我说，“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，就是因为这几株桂花树需要人照顾。你听懂了没有？”

他仰头看着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，抬起头来的时候，眼眶有一点红，但他笑了。

“听懂了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沉重的话题。吴老狗烧了一壶热水，泡了两只脚，一边泡一边跟桂花说话，叮嘱它要好好看家、不要乱咬院子里的桂花树苗、不要跟巷口那只大黄狗打架。桂花趴在他脚边，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，像是在说“知道了知道了”。

我靠在床头，翻着一本旧书，听着他跟狗絮絮叨叨地说话，忍不住笑了好几次。

吹灯之后，黑暗里，他翻了个身，面朝我这边。

“婉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回来以后，咱们在院子西边再种一株桂花树吧。”

“种那么多干嘛？”

“多种几株，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，你坐在廊下绣花，我在树下喝茶，桂花——我说的是那条狗——在院子里追蝴蝶。”他说着说着，声音里带上了笑意，“多好。”

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，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，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天还没亮，吴老狗就起了。

他没有点灯，摸黑穿好了衣服，动作很轻，大概是怕吵醒我。但我其实早就醒了，只是没有动，闭着眼睛听着他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——系腰带、套靴子、把工具包挂在腰侧，然后蹲下身，大概是摸了摸桂花。

“看好家。”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
桂花轻轻地呜了一声。

他站起来，朝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过了一会儿，我感觉到他走回到床边，一只手轻轻地落在我的头发上，停了一两秒。

然后他收回手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院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。

我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，躺了一会儿，然后坐起来。

枕头旁边，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帕子——就是我绣了桂花的那一条。他到底还是带上了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放回来了一条一模一样的。

我拿起那条帕子，翻了个面，看见背面的边角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。

我不识画。

那是他画给我看的，他教过我。

上面画着两个人，手拉着手，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面。

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