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狗是在茶楼后巷找到解婉凝的。
我从张府出来之后没坐车,一个人沿着街走了大半个时辰,最后拐进了一家茶楼的后巷,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,拿树枝在地上画圈。
三寸钉跟在我脚边,尾巴摇得飞快,时不时拿脑袋拱我的手,像是知道我心情不好。
吴老狗远远站了一会儿,看着我蹲在地上那副模样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蹲在我旁边,没说话,低头看了看我画的东西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圈,旁边写着“张日山”三个字,又被我拿树枝划掉了。
“这是要画个圈把他埋了?”吴老狗问。
解婉凝头也没抬:“画个圈诅咒他。”
“咒他什么?”
“咒他娶不到媳妇。”
吴老狗忍不住笑了一声,伸手把我手里的树枝抽走了。
解婉凝抬起头瞪他:“你干嘛?”
“手都画脏了,还画。”吴老狗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,“擦擦。”
解婉凝接过来,胡乱擦了两下手指,又把手帕扔回给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三寸钉带我来的。”吴老狗指了指脚边的小狗,“它一路闻着你的味儿追过来的。”
解婉凝低头看了一眼三寸钉,小狗正仰着头看我,尾巴摇得都快出残影了。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比你主人有用。”
三寸钉叫了一声,像是听懂了。
吴老狗也不恼,就在我旁边蹲着,也不催我走,也不问我怎么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巷子里,旁边是老槐树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巷口偶尔有人经过,看了一眼又走了。
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解婉凝忽然开口:“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高兴?”
“你想说自然会说。”吴老狗说,“不想说,我问了你也懒得答。”
解婉凝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张日山跟我交代了。”
吴老狗没接话,等着我往下说。
“他说他要走了,去古潼京。”解婉凝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不像平时的样子,“他说他身不由己,说他身上有使命,说他不能留在这儿。”
我顿了顿,伸手摘了一片槐树叶子,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捏。
“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我说,“他这个人,什么事都憋在心里,什么事都觉得自己扛就行了。他从来不会跟人说他的难处,也不会让人替他操心。我认识他这么久,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‘没事’。”
吴老狗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我就想不通。”解婉凝把手里的叶子撕碎了,“明明心里有事,明明舍不得,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?你说句话会死吗?你跟我说一句‘我不想走’会死吗?”
我的声音有点抖,但没哭。
三寸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拿脑袋蹭了蹭我的手。
解婉凝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里碎掉的叶子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,站起来。
“算了。”我说,“走了也好。”
吴老狗跟着站起来,看着我。
“你要真觉得算了,就不会在这儿蹲着画圈了。”
解婉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,瞪了他一眼,但没反驳。
吴老狗没再多说,转身往巷口走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吃饭。”吴老狗头也没回,“我饿了,请你吃碗面。”
解婉凝愣了一下,然后跟了上去。
三寸钉在两人脚边跑前跑后,尾巴一直摇。
他们去了街角一家老面馆,吴老狗要了两碗阳春面,加了两份卤蛋。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,解婉凝低头吃了一口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。
“吴老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人是不是都得学会自己消化这些事?”
吴老狗正在吃面,听到我这句话,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,认认真真地说:“是得学会。但不用一个人。”
解婉凝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难受了,可以找我。”吴老狗说,“我不大会安慰人,但我能陪你蹲巷子,也能陪你吃面。”
解婉凝低下头,筷子在碗里搅了搅,然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你倒是比有些人强。”
吴老狗笑了一下,没接话,低头继续吃面。
两个人在面馆里坐了半个多时辰,吃完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街上的灯陆续亮起来,三寸钉在前面跑着追一只野猫,被猫回头哈了一声,又夹着尾巴跑回来了。
解婉凝看着它那副怂样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跟它主人一样。”我说。
吴老狗无辜地看了我一眼:“我哪儿怂了?”
“哪儿都怂。”
吴老狗也不反驳,笑了一声,弯腰把三寸钉抱起来,小狗在他怀里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。
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到解婉凝住处巷口的时候,我停住了脚步。
“吴老狗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吴老狗抱着三寸钉,站在路灯底下,笑了笑:“谢什么,一碗面的事。”
解婉凝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,干干净净的,不张扬,但让人看着舒服。
我收回目光,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明天有空吗?”
吴老狗愣了一下:“有。”
“那明天陪我去河边走走。”
说完我就转身走了,没等他回答。
吴老狗站在原地,抱着三寸钉,看着她走进巷子深处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低头对怀里的小狗说:“三寸钉,你说她这是不是约我?”
三寸钉叫了一声。
“我也觉得是。”
他抱着狗,转身往回走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第二天下午,解婉凝换了一身素色长裙,披了一件薄外套,在巷口等吴老狗。
他准时来了,穿着素色长衫,身边跟着三寸钉。
解婉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就这一身衣服?”
吴老狗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解婉凝说完,转身往前走,“走吧。”
吴老狗跟上去,两个人沿着护城河边走,三寸钉在前面跑跑停停,时不时回头等他们。
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,风一吹,绿意漾开。解婉凝走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我昨晚想了很多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张日山,想我自己,想以后的事。”
吴老狗没插话,安静地走在她旁边。
“我想通了。”我说,“他走他的路,我走我的路。既然他选择不回头,那我也不回头了。”
我说完,转头看着吴老狗,笑了笑。
“吴老狗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可以找你吧?”
吴老狗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“随时。”
解婉凝笑了一下,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河风吹过来,吹起我的头发,我伸手拢了拢,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
吴老狗走在我旁边,三寸钉在前面跑着追一只蝴蝶。
一切都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