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仙姑的婚期定了下来,日子挑在十一月初八,说是黄道吉日。
帖子送到解府的时候,我正在院子里逗三寸丁玩。丫鬟把帖子递给我,我打开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“霍府敬邀解婉凝小姐”,字迹端正秀丽,是霍仙姑亲笔写的。
我把帖子合上,放在石桌上,没说话。
三寸丁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,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,呜呜叫了两声。我摸了摸它的头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霍仙姑要嫁人了,嫁给那个据说长得很帅的军官。她和吴老狗的那些事,彻底翻篇了。
婚宴那天,霍府张灯结彩,红绸挂满了整条街。九门的人都来了,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解九爷也破例出席。我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,外面罩了一件月白的短袄,收拾得妥妥帖帖才出门。
到了霍府门口,就看见张衾和齐羽已经到了,两人站在门口说话。张衾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蓝色旗袍,头发挽起来,别了一支银簪,看起来温婉大方。齐羽站在她旁边,一身深灰长衫,神色淡淡,但目光一直落在张衾身上。
“婉凝!”张衾看见我,冲我招了招手。
我走过去,跟她并肩进了霍府。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,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,热闹得很。
“霍仙姑今天肯定很美。”张衾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张衾看了我一眼,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。
宾客陆续到齐。解九爷坐在主桌旁边,和二月红聊着什么。陈皮阿四站在角落里,面无表情,目光扫过全场,像一只蛰伏的豹子。齐铁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,正往嘴里扔。
“哟,解小姐来了!”齐铁嘴看见我,颠颠地跑过来,“你今天这身好看,比平时好看多了。”
“我平时不好看?”我瞪了他一眼。
“平时也好看,今天特别好看。”齐铁嘴嬉皮笑脸地说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你小心点,今天五爷也来了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他来他的,关我什么事。”
齐铁嘴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说什么,端着花生米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霍仙姑出来了。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被人扶着从正厅里走出来。她走得稳,步态端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但我知道,那红盖头下面,肯定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霍仙姑从来不是那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。
新郎站在厅门口等她,是个高高大大的军官,穿着军装,英气逼人。他看见霍仙姑出来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霍仙姑的手。
拜堂的时候,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霍仙姑终于嫁人了,嫁的不是吴老狗,而是另一个男人。这大概就是命吧。
我正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让一让,让一让!”
我回头,就看见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姑娘从人群里挤了进来。她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,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小皮鞋,在一群穿旗袍和长衫的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。
是张海念。
“哎呀,差点来晚了!”张海念拍了拍胸口,然后一眼看见了我,“婉凝姐!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霍家也给张府下了帖子啊。”张海念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表哥说让我来见识见识,我就来了。”
她说着,四处张望了一下:“我表哥呢?”
“在主桌那边。”
张海念哦了一声,然后眼睛一亮:“婉凝姐,你看见了吗?我表哥那几个副官,长得好帅啊!”
我:“……”
张海念显然没注意到我的表情,自顾自地说:“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两个戴口罩的,一个黑面罩一个银框眼镜,我去,那气质绝了!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他们?我表哥也太不够意思了,私藏美男啊这是!”
我扶了扶额头:“那两个是张小鱼和张小烬。”
“张小鱼?张小烬?”张海念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“南派三叔新写的角色吗?我怎么对这两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
“别瞎说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隔墙有耳。”
张海念赶紧捂住嘴,但眼睛里还是闪着兴奋的光。
这时,张启山从主桌那边走过来,看见张海念,皱了皱眉:“你来了怎么不去找我?”
“我刚到嘛。”张海念笑嘻嘻地说,然后凑到张启山耳边,“表哥,你那个两个副官,哪个是张小鱼哪个是张小烬?他们有没有对象?”
张启山叹了口气,一副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表情:“你别给我惹事。”
“我哪敢惹事啊!”张海念一脸无辜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张启山不理她,转头看向我:“解小姐,那边有位子,你过去坐吧。”
我点了点头,往旁边走去。张海念跟在我后面,还在喋喋不休:“婉凝姐,你说那个张小鱼,他为什么戴面罩啊?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?还是脸上有疤?我看他那双眼睛,肯定是个大帅哥……”
“你自己去问他。”我没好气地说。
“我不敢。”张海念理直气壮地说,“他看起来好凶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张海念这个人,天不怕地不怕,倒是在张小鱼面前怂了。
婚宴正式开始,觥筹交错,热闹非凡。霍仙姑和新郎挨桌敬酒,她掀了盖头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看不出任何勉强。新郎跟在她身边,笑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敬酒,显然心情很好。
敬到我们这一桌的时候,霍仙姑端着酒杯,看见我,笑容顿了一下,然后恢复如常:“婉凝,谢谢你今天来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端起酒杯,和她碰了一下,“祝你幸福。”
霍仙姑看了我一眼,目光有些复杂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走向下一桌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张海念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婉凝姐,我听说吴老狗也来了,你不去看看?”
“我看他干什么?”我白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是跟他……”张海念挤了挤眼睛,“那个什么吗?”
“没有那个什么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。
张海念撇了撇嘴,显然不信。但她没有追问,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——张小鱼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了。
他今天还是一身军装,黑色面罩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冷,扫过人群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。他走到张启山身边,低声说了几句话,张启山点了点头,他又转身离开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,但张海念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“我去……”张海念喃喃地说,“这也太帅了吧。”
“你都看不清他的脸,怎么就知道帅了?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气质!”张海念振振有词,“那种冷冰冰的禁欲气质,绝了好吗!”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。张海念这个人,我算是看透了,就是个颜控,看见长得好看的就走不动路。
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我起身去了后院透透气。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,香得很,夜风吹过来,凉丝丝的,让人清醒了不少。
我正站在桂花树下发呆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静?”
我回头,看见吴老狗站在我身后,手里端着一杯酒,脸上带着几分笑意。
“你怎么不在里面喝酒?”我问。
“里面太吵了。”他走到我旁边,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出来透透气。”
我没说话,也抬头看着月亮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霍仙姑今天很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心里没什么感觉。”他接着说,语气很平静,“以前我以为我会难过,但真的到了这一天,反而觉得松了口气。”
我转头看着他,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线条分明,和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你这是放下了?”我问。
“早就放下了。”他说,然后转过头看着我,“我现在心里想的是谁,你不知道吗?”
我心里一跳,赶紧别开视线:“别说这些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他追问,“你不说,我不说,这事儿就能当没发生过吗?”
我没回答。一阵风吹过来,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我们的肩上和头发上。
吴老狗伸手,摘掉落在我头发上的一朵桂花,指腹不经意地擦过我的耳廓。他的动作很轻,但我的耳朵一下子就热了。
“解婉凝。”他忽然叫了我的全名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“我等得起。你想多久,我就等多久。
他说完,转身回了前厅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,心跳得像擂鼓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