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

张日山说“可能要走一趟”那句话之后，我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石头。他没说具体什么时候走，也没说去哪里，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，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在努力记住我的样子。我嘴上不说，心里却慌得很。

这天傍晚，我正坐在院子里剥莲子，丫鬟忽然跑进来通报：“表小姐，张副官派人送了封信来。”

我心里一跳，赶紧接过信封拆开。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：临时有任务，今晚就走。等我回来。落款是一个“山”字。

我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。说走就走，连当面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？

我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，站起来就往外走。丫鬟在后面追着喊：“表小姐！您去哪儿？”

“张家！”我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。

到了张家大宅，门口的小厮认识我，没拦就直接放我进去了。我一路穿过前厅、回廊，直奔张日山的住处。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屋里空荡荡的，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，床铺也叠得整整齐齐，像是主人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住的样子。

我站在屋子中间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

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我猛地回头，看见张小鱼靠在门框边，脸上的黑色面罩依旧遮得严严实实，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我。

“他走了？”我声音有点哑。

张小鱼点了点头：“半个时辰前出发的，跟佛爷一起。”

我垂下眼睛，手里攥着那封信，指节泛白。

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，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：“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
我抬起头看他。

“他说，让你别担心，他一定回来。”

我鼻子一酸，眼眶发热，但硬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冲张小鱼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你。”

张小鱼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
我在张日山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，才慢慢走出房间。院子里月光明亮，树影婆娑，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，但我知道，从今晚开始，这座宅子里少了一个人。

我慢慢往外走，走到大门口的时候，迎面碰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。

吴老狗站在门口的石阶下，手里提着一个小纸包，看见我从里面出来，微微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解小姐也在？”

我心情不太好，没心情跟他客套，只是点了点头：“吴五爷有事？”

他看出我情绪不对，没有多问，只是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：“路上买的糖炒栗子，想着你可能爱吃。”

我看着那个纸包，想起上次张日山给我买栗子的情景，心里一酸，眼眶又红了。我赶紧低下头，接过纸包，声音有些闷：“谢谢。”

吴老狗安静地看了我几秒，然后轻声说：“张副官的事我听说了。他走之前来找过我。”

我猛地抬起头，愣住了：“他找你？”

吴老狗点了点头，语气平平静静的：“他让我帮忙照看你几天。”

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我别过脸去，抬手胡乱擦了一把，声音带着鼻音：“他倒是会托付人。”

吴老狗没有接话，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，等我情绪平复了一些，才开口：“天不早了，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我没有拒绝，抱着那包糖炒栗子，低着头跟在他身侧往回走。
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了一段路，他怀里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三寸丁忽然从我脚边钻出来，嘴里叼着一个东西，摇着尾巴放到我面前。我低头一看，是一朵开得正好的桂花，大概是它在路边捡的。

我蹲下身拿起那朵桂花，忍不住笑了，眼眶还红着，嘴角却弯了起来。

吴老狗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目光温和得像月光本身。

他把三寸丁抱起来，拍了拍它脑袋上的灰：“干得不错，回去加餐。”

我站起身，把桂花别在衣襟上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冲我摇尾巴的小黄狗，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，好像被人悄悄填了一点东西进去。

回到解家门口，吴老狗没有多留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有事让人来吴家传话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，看着他抱着三寸丁转身离开的背影，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。

我推开院门走进去，丫鬟迎上来，看见我衣襟上别着的桂花和手里提着的糖炒栗子，愣了一下，小声问：“表小姐，您没事吧？”

我摇摇头，走进屋里，把栗子放在桌上，低头看着那朵桂花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。

张日山，你一定要回来。

而吴老狗这个人……我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桂花，心里乱糟糟的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