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这一夜睡得并不算安稳。
倒不是因为知道叶十七就是相柳,而是诊室里还躺着一个伤势不轻的人。
她半夜起来看了两次,确定高热已经慢慢退下去,伤口也没有继续渗血,这才稍微放心。
第二次从诊室出来时,天还没亮。
院子里的灯却亮着。
相柳坐在屋檐下,身前放着一把擦得干净的长刀。他换回了那身深色衣裳,银白的长发随意束在身后,与之前住在医馆时的模样相比,几乎像换了一个人。
苏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。
难怪她以前总觉得叶十七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。
现在倒是顺眼多了。
相柳察觉到她的视线,抬眸问道:“人怎么样?”
“命保住了,只要接下来不乱折腾,养上一段时间就没事。”
苏晚走过去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她看了眼天色,又看向相柳。
“你一晚上没睡?”
“没有。”
回答得相当干脆。
苏晚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她伸手把桌上的长刀往旁边推了一点,免得一早起来看见这么一把东西影响心情。
“我昨晚是不是和你说过,你也得休息?”
相柳看着她。
“我不困。”
“这和困不困没有关系。”
苏晚语气认真,“你之前受过那么重的伤,身体才养好多久?现在又一夜不睡。仗着自己有九条命,就觉得随便折腾都没事?”
相柳听到“九条命”三个字,神情微微一顿。
他原本以为,苏晚知道自己身份以后,就算不怕,也多少会有些不自在。
至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随意管他。
可事实证明,是他想多了。
她知道他是相柳以后,除了第一次听见名字时愣了一会儿,后面甚至比以前更加理直气壮。
相柳低声道:“九命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“你还知道?”
苏晚瞥他一眼,“我还以为你觉得命多,就可以不珍惜。”
相柳没说话。
苏晚起身往厨房走。
“去睡一个时辰。”
“苏晚。”
“没得商量。”
她回过头,“病人在我这里,就得听我的。九命相柳来了也一样。”
相柳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整个大荒,敢用这种语气让他去睡觉的人,大概找不出第二个。
偏偏他还真的站了起来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
苏晚这才满意。
“行,一个时辰以后我叫你。”
相柳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如果外面有人来,不要开门。”
苏晚听出了不对。
“昨晚那个人说西炎的人在追他们,你觉得会找到这里?”
相柳没有隐瞒。
“有可能。”
苏晚皱起眉。
她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太平,但之前那些争斗距离她一直很远。如今一个辰荣军伤员直接倒在她医馆里,事情自然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简单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等他醒了,我带他走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
苏晚立即拒绝。
相柳看向她。
“他的伤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留在这里会连累你。”
“那也不能现在把人带走。”
苏晚认真解释道:“他的伤口刚处理好,箭伤又深,昨晚还发着高热。你现在带他赶路,半路上一旦伤口崩开或者重新发热,就算我昨天忙一晚上也是白忙。”
相柳沉声道:“如果西炎的人真的找过来,这里会有危险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别让他们发现。”
苏晚说得很自然。
相柳微微蹙眉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啊。”
苏晚坦然承认,“我又不会打架,真来几十个人,我当然怕。”
相柳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又继续道:“可是怕和把重伤的人直接赶出去是两回事。你既然是辰荣军的军师,总不能连藏一个伤员的办法都没有吧?”
相柳看了她片刻。
“你倒是会使唤我。”
苏晚理直气壮地回道:“不然呢?难道让我一个医女去和西炎的人打?”
这句话堵得相柳一时无言。
苏晚见他不说话,转身进厨房。
“先去休息。我做些吃的,等里面的人醒了再商量。”
这一次,相柳没有再拒绝。
只是走进房间以前,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。
她已经开始生火烧水,动作和平日没什么区别,似乎昨晚知道的身份,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太大影响。
相柳收回视线,关上了房门。
一个时辰后,诊室里的伤员先醒了。
苏晚端着药进去时,那人已经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躺回去。”
她刚进门便开口。
男人动作一僵。
经过昨晚那一遭,他显然已经知道这位看起来温和的苏大夫并没有表面那么好说话。
“苏大夫,我已经好多了,不能继续留在这里。”
“你现在起身走到门口给我看看。”
男人愣住。
苏晚把药碗放下。
“不是要走吗?来,自己下床。”
伤员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腹部,最终还是没敢动。
“我只是担心连累姑娘。”
“你们辰荣军的人是不是都喜欢说这一句?”
苏晚有些无奈,“你们军师昨天也说怕连累我。既然知道会连累别人,以后打架的时候就少受这么重的伤。”
男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正好相柳从外面进来。
伤员一看到他,立即想起身。
“军师。”
“躺着。”
相柳说完,站到了床边。
男人这才安分下来。
苏晚把药递过去。
“喝了。”
伤员接过药,苦味刚入口,脸色便变了。
他显然想忍,最后还是没忍住。
“苏大夫,这药是不是有些太苦了?”
苏晚低头检查他的伤口。
“良药苦口。”
男人看了一眼相柳,小声道:“可是军师之前喝的药,好像没这么苦。”
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住。
她抬头看向门边的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伤员毫无察觉地说道:“昨晚军师说,他之前就在姑娘这里养过伤,还说姑娘医术很好,所以我才敢让您治。”
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下。
相柳面无表情地看向属下。
伤员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,默默低下头喝药。
苏晚却来了兴趣。
她转头看向相柳。
“原来相柳大人出去以后,还会夸我的医术?”
相柳神情不变。
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是吗?”
苏晚笑了笑,“我还以为你只会说‘嗯’‘好’‘没什么’。”
床上的伤员差点被药呛到。
他强忍着没笑出声,肩膀却抖了一下。
相柳淡淡扫过去。
男人立刻坐得笔直。
苏晚看得好笑,也没继续逗他。
“把药喝完,好好躺着。今天能不能下床,我说了算。”
伤员这次非常配合。
“知道了,苏大夫。”
苏晚收拾好东西,刚准备出去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紧接着,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。
“有人吗?”
“我们是西炎军的人,昨夜附近有逃兵经过,奉命搜查。”
苏晚脚步一停。
床上的伤员脸色瞬间变了。
相柳眼底原本残留的一点笑意,也在这一刻彻底淡了下去。
苏晚回头看向他。
相柳已经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说道:“你留在这里,我出去。”
苏晚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你这个样子出去,是嫌他们认不出你吗?”
相柳低头看向她的手。
苏晚却没有注意,只朝他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。
“把头发藏好,再把昨天那套衣服换上。”
门外又传来一声催促。
“里面的人听见没有?开门。”
苏晚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相柳身边时,她压低声音道:“这里是我的医馆,你先听我的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衣袖,走到院门前,伸手拉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