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十七说想留下之后,苏晚没有再问他准备住多久。
医馆里本来就有空房,他愿意住便住着。多一个人帮忙,她确实轻松不少,更何况相处了这么久,她早已经习惯每天打开房门时,看见院子里有人替她收拾药材。
只是苏晚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。
叶十七到底是什么人?
她不喜欢打听别人的隐私,可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一个普通人不会受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,也不会在面对那些来历不明的人时,瞬间变得像另一个人。
更不会在山林里赶路时,明明没有回头,却总能提前发现藏在暗处的野兽。
叶十七身上有秘密,而且这个秘密大概还不小。
苏晚只是一直没有问。
直到这天下午,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闯进了医馆。
那人来得很急,刚跨进门槛便重重跪在地上,手掌死死按着腹部,鲜血顺着指缝不断往外流。
苏晚正在药房配药,听见动静立刻跑了出来。
“别动。”
她快步过去扶住对方。
男人下意识想推开她,目光却越过苏晚,看向了站在院中的叶十七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戒备突然消失了。
“军师。”
声音很轻。
苏晚扶着人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院子也安静下来。
叶十七脸色微变,几步走到两人身边。
“先救人。”
苏晚抬眸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只是将伤者扶进里面的诊室。
“把门关上,再烧一锅热水。”
叶十七没有迟疑。
“好。”
伤比苏晚想象中还重。
男人腹部被利器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,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。好在没有直接伤到要害,只是失血太多,再拖上一两个时辰,便是真的救不回来了。
苏晚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,头也没抬地说道:“我要拔箭,等会儿他可能会挣扎。你按住他,别让他乱动。”
叶十七站到床边。
伤者却急了。
“军师,我没事,您不能留在这里。西炎的人已经追过来了,属下只是回来报信,他们这次带了不少人。”
“闭嘴。”
苏晚手上动作不停,语气却毫不客气。
“你现在是我的病人。有什么军情等活下来再说,你再乱动一下,这条胳膊以后还能不能用,我可不保证。”
男人明显愣住了。
大概是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年轻姑娘,说起话来竟然一点都不客气。
他下意识看向叶十七。
叶十七却只是说道:“听她的。”
男人顿时老实下来。
苏晚这才继续处理伤口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
等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好,苏晚额角已经出了薄汗。她洗净手上的血,又给伤者喂了药,确定他的脉象慢慢稳定下来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今晚不能移动,让他留在这里。”
叶十七点头。
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现在知道麻烦我了?”
苏晚将染血的布丢到一旁,抬眼看着他。
她语气不重,可叶十七还是听出了不同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,我在听。”
苏晚坐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“你可以解释了。”
叶十七站在原地。
这一刻,他竟然有些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。
他一直知道,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只是这些日子过得太安稳,他便下意识忽略了这件事。
苏晚没有催他。
她只是喝完那杯水,等着他自己开口。
许久以后,男人终于说道:“叶十七不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这个我猜到了。”
苏晚并不意外。
“那你真正叫什么?”
男人看着她。
“相柳。”
苏晚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。
哪怕早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简单,在真正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,她还是怔了几息。
相柳。
辰荣义军军师。
九命相柳。
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前,自然知道这个名字。
只是她从来没有把那个传闻中冷血狠厉的九头妖,与住在自己医馆里、每天帮她晒药材修木架的男人放在一起。
苏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相柳任由她看着,神情却比面对敌人时还要紧绷几分。
“你怕我?”
他终于问。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你希望我怕你?”
相柳皱眉。
“外面的人都怕我。”
“外面的人是外面的人。”
苏晚把杯子放下。
“我认识的是一个半夜倒在我医馆门口,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我诊金的人。后来这个人帮我晒药、劈柴、修架子,还从镇上买点心回来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。
“现在你告诉我,他其实是九命相柳。”
相柳看着她,神情有些复杂。
“你知道我?”
“听过。”
苏晚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那么多,只挑着能说的说道:“辰荣义军的军师,大荒里应该没多少人没听过。”
相柳没有追问她。
“现在知道了,你还愿意让我留在这里?”
这句话问得很平静,可苏晚还是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一点试探。
她忽然想起相柳这些天做过的那些事。
他好像总是这样。
明明什么都不说,却会在每一次靠近的时候给自己留好退路。
如果她不愿意,他大概马上就会走。
苏晚站起身,走到药柜前拿出一瓶药。
“伸手。”
相柳微怔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按人的时候,手背被划破了。”
苏晚抬了抬下巴。
“伸过来,我给你上药。”
相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不过是一道很浅的伤口,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
可他还是伸出了手。
苏晚低着头替他擦净血迹。
“我救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谁,现在知道了,也不会突然把你赶出去。”
相柳看着她低垂的眉眼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没有伤害任何人。”
苏晚将药粉撒在伤口上,又仔细包好。
“你是相柳也好,是叶十七也好,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区别。”
相柳沉默片刻。
“真的没有区别?”
“还是有一点。”
苏晚抬起头。
相柳眼神微动。
“什么区别?”
“以后再想骗我,最好换一个像样点的假名字。”
苏晚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叶十七这个名字,听着就很像随手编出来的。”
相柳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笑出了声。
不是之前那种很浅的笑。
这一次是真的笑了。
苏晚第一次发现,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间那些拒人千里的冷意会淡很多。
“很好笑吗?”
她问。
相柳看着手上的白布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笑?”
“只是没想到,你知道我的身份以后,第一件事竟然是嫌弃我取的名字不好听。”
苏晚把药瓶放回去。
“那不然呢?跪下来求九命相柳饶我一命?”
相柳眼里的笑意还没有散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第一次见我都敢把我捡回来。”
苏晚纠正道:“不是捡,是救。还有,我当时不知道你这么麻烦。”
相柳低声道:“现在知道也不迟。”
苏晚侧过脸看他。
“怎么,你准备走?”
相柳没有回答。
里间的伤者忽然咳了一声,苏晚立刻转身往里面走。
“先别说这个了,我去看看他的情况。你把外面的血擦干净,别明天一开门把来看病的人吓跑。”
相柳站在原地。
苏晚已经进了内室,很快传来她让伤者不要乱动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圈并不算漂亮的白布,随后拿起墙边的水桶和抹布。
苏晚出来的时候,地上的血已经被清理干净。
她扫了一眼院子,又看向相柳。
“动作还挺快。”
相柳把抹布洗净挂好。
“今晚我守着他。”
“可以,不过你也得睡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
苏晚皱眉。
“九命相柳也得睡觉。”
相柳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。”
苏晚这才满意,抱着药箱回了诊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