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疾缠身，寸步不离

第二十一章 寒疾缠身，寸步不离

盛夏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
连日阴雨连绵，湿气沉沉侵入府邸。陈奕恒本就产后元气大亏，体质孱弱，连日照料张小耿休息不足，抵御不住湿寒侵蚀，身体一日弱过一日。

他向来习惯隐忍，头晕畏寒全都默默藏起，不愿流露半分脆弱，更不愿借着病痛向谁寻求照料。

这日午后，一场瓢泼大雨席卷整座将军府。

陈奕恒抱着醒过来玩耍的张小耿坐在窗前，一时疏于躲避，被穿堂冷风吹袭。没过多久，一阵眩晕袭来，他指尖发软，险些抱不稳怀里的女儿。

他强撑着将小耿轻轻放到软垫上，靠着榻沿缓缓喘息，额间漫上一层薄汗，浑身骨头像是浸在冰水里，阵阵发寒。

守在院廊下的张桂源几乎立刻察觉到异样。

几个月日复一日的守候，让他养成了本能，时时刻刻留意屋内陈奕恒的一举一动，对方一丝一毫的不对劲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
他来不及顾忌会不会被厌烦，快步推门走入屋内。

一眼便看见陈奕恒面色泛白，唇瓣失了血色，身子微微发抖。

“恒恒！”

张桂源心头猛地一紧，大步上前，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他的额头。

条件反射一般，陈奕恒微微侧身躲开。

简单一个动作，隔开两人之间所有距离。

张桂源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攥紧，苦涩漫上喉头，压下心底的失落，放柔语调，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：“你身子不舒服，是不是受寒了？我立刻去请医官。”

陈奕恒淡淡摇头，声音虚弱沙哑：“无妨，歇一会便好，不必劳师动众。”

“怎么能算是无妨。”张桂源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，“你本就没有养好身体，万万不能硬扛。”

不等陈奕恒再度拒绝，他已经转身安排下人速速去传唤医官。

回来之后，他没有再贸然靠近，只是安静站在一旁，目光牢牢锁着陈奕恒，同时留意不远处自顾自把玩小玩偶的张小耿。

不多时，医官冒雨赶来，搭脉问诊之后沉声开口：“夫人产后根基受损，外感湿寒，郁积体内，若是调养不当，极易落下长久病根，后续必须精心静养，规避风寒，按时服药。”

医官开好药方，反复叮嘱各类禁忌事项。

待医官离去，张桂源主动揽下所有事情。

亲自跟着下人去往膳房，盯着煎药火候，一丝一毫不敢松懈。汤药苦涩，温度必须刚刚好，太烫会灼伤喉咙，微凉又会加重寒气。

从前高高在上执掌千军的大将军，如今守在药炉边，耐心等候药汁熬好。

汤药端进屋内时，氤氲热气升腾。

张桂源将瓷碗放在桌上，轻声道：“药熬好了，温度正好。”

陈奕恒沉默片刻，慢慢伸手想要端起药碗。

指尖刚碰到碗沿，冰凉触感让他下意识轻颤。

张桂源见状，抢先一步稳稳端住药碗，小心翼翼托着碗底：“碗边凉，小心冰手，我端着，你慢慢喝。”

陈奕恒抬眸看向他。

数月光阴，硬生生磨去他所有桀骜与傲气。眼下的张桂源眼底布满红血丝，眉眼间长久萦绕着疲惫，不复往日意气风发，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愧疚。

他没有说话，沉默地低头，小口饮下苦涩汤药。

药味蔓延舌尖，苦得入心。

一如他走过的那些孤苦岁月。

喝完药，倦意汹涌而来。陈奕恒浑身酸软乏力，昏昏沉沉靠在软榻上，意识渐渐模糊。

张小耿玩累了，乖乖爬到娘亲身侧，蜷缩在一旁安睡。

一大小一小相依而眠。

张桂源放轻所有动作，取来薄毯，极为小心地盖在两人身上。

他不敢离开，生怕夜半寒气加重，生怕陈奕恒高烧发作无人知晓。

他搬了一张木椅，坐在榻边不远处，整夜静坐。

窗外雨声淅沥，风声不断。

漫漫长夜，他一瞬未合眼。

时不时俯身，近距离观察陈奕恒的面色，探一探温度，留意呼吸是否平稳。

夜半时分，陈奕恒果然发起低烧，身子时不时轻轻哆嗦。

张桂源立刻取来温水，拧好温热帕子，轻柔敷在他额头。动作轻柔到极致，生怕惊扰睡梦之中的人。

他整夜反复更换帕子，默默守在一旁。

漫长一夜，无声照料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大雨渐渐停歇。

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房间，陈奕恒的体温缓缓回落，呼吸平稳下来。

他缓缓睁开双眼，神智慢慢回笼。

视线转动，落在不远处满脸倦容、眼底乌青浓重的张桂源身上。

男人一夜未眠，眼下一片青黑，却依旧一瞬不瞬注视着他，见他睁眼，眼中立刻涌上紧张：“醒了？身子感觉怎么样，还难受吗？”

陈奕恒静静望着他。

数月不间断的守候，昨夜彻夜无休的照料，一幕幕在心底缓缓铺开。

冰封的心墙，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。

只是过往伤痕太深，伤痛太过清晰，他依旧无法轻易释怀。

陈奕恒轻声开口，语调依旧平静无波澜：“我好多了，你可以回去休息。”

张桂源微微一怔，随即轻轻摇头：“我不累，我留在这里守着你和小耿。等你彻底痊愈，我再离开。”

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照顾他们母女的机会。

赎罪之路遥遥万里，他愿意一步一步，慢慢走下去。

哪怕前路依旧只有冷淡与疏离，他也绝不半途而废。

第二十二章 久守破冰，一念松动

湿冷阴雨持续了数日，陈奕恒按照医嘱安心静养，身体缓慢好转。

这些日子，张桂源几乎彻底扎根在主院。

他没有贸然闯入卧房打扰，日常起居都守在外厅。

每日准时备好三餐汤药，摸清陈奕恒口味，避开所有忌口；天气阴晴变化，提前备好薄毯、暖炉；张小耿日常需要的辅食、布料、玩具，他亲自挑选，细细检查，确保全部安全温和。

府里所有人都看得明白，大将军是真的脱胎换骨。

从前漠视妻女，如今将母女二人放在心尖上，事事思虑周全。

只是这份迟来的周全，陈奕恒始终淡然接纳，却从不给予回应。

道谢没有，闲谈没有，温情更没有。

客气，疏离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这天午后，天难得放晴，阳光和煦温暖。

陈奕恒精神好了不少，抱着张小耿到庭院晒太阳。

小姑娘穿着柔软的小衣裳，白白胖胖，伸出小手追逐空中飞舞的蝴蝶，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咿呀声，可爱动人。

张桂源远远站在梧桐树下，安静望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，目光温柔缱绻。

他格外羡慕那团小小的孩童，可以毫无顾忌依偎在陈奕恒怀中。

他多想靠近，多想伸手抱一抱自己的女儿，多想和陈奕恒像寻常夫妻一般闲谈。

可他清楚，现在的自己，依旧没有资格。

没过多久，张小耿玩得起兴，身子一歪，险些从陈奕恒怀中滑出去。

陈奕恒反应不及，心头一紧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身影骤然冲上前。

张桂源眼疾手快，稳稳托住张小耿小小的身子，顺势将孩子安稳护住。

他动作轻柔，生怕力道太重吓到小家伙。
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到自己的女儿。

掌心贴着孩子柔软温热的后背，细腻娇嫩的触感传来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欢喜涌上心头。

张小耿愣了愣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张桂源。

往日只要看见他便会躲闪回避，今日不知为何，只是静静打量，没有立刻哭闹。

陈奕恒也愣住了，下意识伸手想要接回女儿，可目光落在张桂源小心翼翼抱着小耿、紧张又珍视的模样上，动作顿在了半空。

张桂源察觉到陈奕恒的动作，连忙轻柔地将张小耿递回他怀里，语气带着一丝忐忑：“对不起，我方才情急……没有吓到你们吧？”

陈奕恒抱紧女儿，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。

这是许久以来，他第一次主动和张桂源多说几句话：“无妨。方才多亏了你。”

简简单单六个字，轻飘飘的。

落在张桂源耳中，却如同惊雷。

他猛地抬眼，眼底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，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
长久的漠视、长久的拒绝之后，他终于等到一句不带隔阂的回应。

巨大的欣喜席卷而来，随之而来的，是汹涌的酸楚。

他压下颤抖的声线，尽量维持平稳：“只要你和小耿平安无事，我做什么都值得。恒恒，我知道从前我罪孽深重，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。但我希望你明白，往后余生，我绝不会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。”

陈奕恒垂眸，指尖轻轻抚摸张小耿柔软的头发，心绪纷乱。

他看见了张桂源日复一日的坚持，看见了他彻夜不眠的守护，看见了他放下所有尊严持续不断的赎罪。

人心不是寒冰，长久温暖烘烤，总会慢慢融化。

那些伤害真实存在，刻骨铭心，无法彻底抹去。可他也无法一直铁石心肠，无视眼前人持之以恒的付出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陈奕恒低声说道，“只是伤口愈合需要时间，我没办法马上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。”

张桂源连忙点头，眼神恳切：“我明白，我愿意等。多久我都愿意等。无论一年、十年，一辈子，我都等。”

只要还有一丝希望，他便不会停下脚步。

夕阳缓缓下沉，金色余晖铺满庭院。

一大一小相拥而立，不远处的男人静静守望。

坚冰尚未消融，但是裂缝已然出现。

漫长煎熬的赎罪之路，终于迎来一丝微弱的曙光。

第二十三章 高热骤起，泣诉心声

秋意渐浓，昼夜温差拉大。

陈奕恒之前受寒留下隐患，免疫力依旧薄弱。

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毫无征兆席卷而来。

那日傍晚，他陪着张小耿玩耍，忽然脑袋一阵眩晕，浑身滚烫，站立不稳，直直向一侧倾倒。

刚好送点心过来的张桂源目睹这一幕，吓得心脏骤停，快步冲上前稳稳将人扶住。

触手一片滚烫，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。

“恒恒！恒恒！”张桂源声音发抖，连忙打横将他抱起，快步赶回卧房安置在床上。

他一边吩咐下人火速传唤医官，一边拿温水浸湿帕子，不断敷在陈奕恒滚烫的额头上。

陈奕恒意识昏沉，脸颊潮红，呼吸急促，时不时无意识蹙眉，低声呢喃，听不清完整话语。

张小耿站在床边，看见娘亲难受的模样，委屈地瘪起小嘴，小声呜呜哭泣。

张桂源分身乏术，先安排侍女耐心照看安抚小耿，自己寸步不离守在床边。

医官匆匆赶来诊治，开下方子，严肃叮嘱：“Omega高热极易损伤本源，务必时刻监测体温，不间断物理降温，今夜是关键，万万不能大意。”

汤药很快煎好。

陈奕恒神志不清，难以自主吞咽。张桂源小心翼翼将人半扶起来，一勺一勺耐心喂药，洒出些许药汁，他便拿出帕子轻轻擦拭干净。

整整一夜，他不曾合眼。

反复更换冷敷帕子，留意呼吸，测量体温。

夜色深沉，屋内只剩下烛火轻轻摇曳。

将近拂晓时分，陈奕恒高热迟迟不退，辗转反侧，低声难受地闷哼。

看着爱人被病痛折磨的模样，想起过往所有伤害，想起自己曾经的冷漠绝情，巨大的恐慌与悔恨彻底击溃张桂源所有克制。

他控制不住情绪，轻轻俯身，小心翼翼趴在陈奕恒身侧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压抑许久的哭声低低响起。

滚烫泪水落在陈奕恒衣襟之上。

“恒恒……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
“是我不好，是我眼瞎，是我辜负了你……当初你怀着小耿独自承受一切，生产之时孤立无援，我却被奸人蒙蔽，对你冷言冷语，漠视你们母女……”

“每当我想起那段日子，我都恨我自己。如果你始终不肯原谅我，我不知道往后漫长岁月，我该如何撑下去……”

他哭得压抑又绝望，积攒许久的痛苦、愧疚、惶恐，在此刻尽数宣泄。

“不要丢下我好不好，给我一个机会，好好补偿你，好好疼爱小耿……”

昏沉之中的陈奕恒，隐约听见耳边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忏悔。

连日来张桂源日复一日的守候、雨夜彻夜的照料、危难时刻本能的保护，无数画面在脑海交织重叠。

长久横亘在心间的壁垒，在这一刻轰然松动。

许久，他缓缓掀开沉重眼皮，视线朦胧，侧过头看向趴在床边崩溃落泪的男人。

虚弱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，清晰传入张桂源耳中：

“……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
短短四个字。

如同破晓晨光，冲破无尽长夜。

张桂源浑身一震，猛地抬起头，泪眼朦胧望向陈奕恒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。

陈奕恒神色疲惫，眼底尚带着淡淡的迟疑，却语气认真：

“我愿意试着，重新给我们一次机会。但过往的伤痛不会瞬间消散，往后的路，我们慢慢走。”

积压许久的虐苦终于走到尽头。

漫长卑微的赎罪，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守候，在这一刻，迎来转机。

虐篇到此完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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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衔接剧情过渡段，直通两篇番外：

高热褪去之后，陈奕恒慢慢调养身体。两人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。张桂源依旧小心翼翼，耐心十足，尊重陈奕恒所有情绪，用心陪伴女儿张小耿。

没有立刻回到轰轰烈烈的热恋，而是温和缓慢地重新磨合，一点点重建信任。

时光缓缓流淌，几年光阴转瞬即逝。

两家时常相聚，桂恒一家三口，奇文一家三口，寻一处风景宜人的乡野庭院相约小聚，温馨日常篇章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