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岁岁守候,无人回应
风过回廊,春去夏来。
自张函瑞彻底消失、那场荒唐迷局尽数落幕之后,已是整整三月。
三个月的时光,足以让府中尘埃落定,足以让所有风波尽数平息,却不足以暖热一颗凉透的心。
这三个月里,张桂源活在了无尽的赎罪里。
从前他高高在上、冷漠偏执、万人俯首,从来不知低头为何物。
如今,他把所有傲骨、所有锋芒、所有将军的矜贵,尽数碾碎,铺在陈奕恒和小小耿宝身前。
日日如此,从未间断。
天未亮,他便亲自起身。
亲自去往膳房,盯着厨子熬制最温和滋补的产后汤药、最软糯适合哺乳的膳食,半点不敢出错。
从前他从不知汤药几分温、膳食几味补。
如今他熟记陈奕恒所有体虚禁忌、熟记小公主喝奶的时辰、熟记屋内冷暖干湿。
晨起,他亲自将温热汤药端至榻前,安静放在桌边。
不吵、不扰、不靠近。
只静静立在帘外,等他起身,等他用完,等他安顿好小耿。
陈奕恒从不看他一眼。
无视、淡漠、疏离,是这三个月唯一的态度。
白日里,他推掉所有不必要军务、所有应酬、所有宴请。
大半时日守在主院外廊。
陈奕恒抱女儿晒太阳,他便远远立在树下,目光温柔落在母女二人身上,寸寸不舍。
小公主白白胖胖越长越好看,眉眼渐渐长开,糅合了两人最精致的模样。乖巧、软糯、爱笑,只是只要瞥见陌生身影,便会下意识往娘亲怀里钻。
她不认他。
怕他。
疏离他。
这是他亲手换来的结局。
偶尔侍女忙乱,小耿宝翻身险些滑落软榻,张桂源本能飞身上前护住,指尖刚触到孩子衣角。
榻上的陈奕恒便会瞬间侧身,牢牢护住女儿,淡淡一句:“不必劳烦将军。”
轻柔,却绝情。
立刻将他隔绝在外。
每一次靠近,都是拒绝。
每一次讨好,都是落空。
每一次温柔,都是无视。
日复一日,岁岁落空。
府中下人看在眼里,人人心底清明。
大将军是真的悔了,真的改了,真的倾尽所有在赎罪。
可夫人,是真的不爱了,真的放下了,真的不需要他了。
夜里更深人静。
主院灯影温柔。
陈奕恒哄睡小耿,独自倚在窗边静养,面色依旧带着产后久久不退的苍白。
身体亏空太重,十月孤苦、生产大伤、心绪郁结,让他比常人虚弱太多,每每入夜都容易畏寒乏力。
而廊外,张桂源永远静静立着。
夜风微凉,吹得衣袂翻飞。
他一站便是整夜。
只为守着屋内灯影,守着他安稳入眠,守着他和女儿一夜平安。
从前他夜夜在外院陪旁人温存,留妻女独守空房寒凉。
如今他夜夜守在寒凉夜风里,只求屋内人安稳无虞。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他心甘情愿,毫无怨言。
偶尔夜半风起落雨,他便默默站在檐下,替主院挡着穿堂冷风,整夜不动分毫。
他不敢进房。
不敢惊扰。
不敢触碰。
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只求一点点、一丝丝,用余生的耐心,慢慢弥补从前所有亏欠。
杨博文和左奇函时常入府探望。
看着日复一日卑微沉默、形同护卫的张桂源,看着始终淡然疏离、一心护女的陈奕恒,也只能轻轻叹息。
杨博文私下道:“他是真的改了,只是恒恒的心,碎得太彻底。”
陈思罕亦是轻声回应:“他欠的太多,不是短短三月守候,就能填平的。”
爱意冷却只需一瞬。
回暖,却要岁岁年年。
这日午后夏风燥热,屋内闷沉。
陈奕恒体虚不耐热,静坐片刻便有些头晕乏力,额角渗出细细薄汗。
他下意识蹙眉,呼吸微微浅促。
立在院外的张桂源一眼便察觉他不适,心口骤然一紧。
不等侍女反应,他快步入内,动作极轻、极稳,迅速开窗通风、取来凉而不寒的湿巾,小心翼翼递到他手边。
语气卑微小心翼翼:“天热,别闷着,擦擦汗。”
近三个月来,他第一次这般主动靠近。
陈奕恒抬眸,目光淡淡扫过他憔悴清瘦、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脸。
这三个月,他熬得消瘦、熬得沧桑、熬得褪去所有锋芒傲气。
眼底只剩无尽温柔、无尽谨慎、无尽讨好。
可陈奕恒只是轻轻偏头,避开他的手。
“不必。”
依旧是那句疏离至极的话。
张桂源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颤,心底酸涩翻涌,却只能缓缓收回。
他低声,近乎哀求:“恒恒,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。
我只求你,允许我照顾你,允许我照顾小耿。
让我赎罪,好不好?”
整整三个月。
他第一次卑微开口求一句允许。
陈奕恒垂眸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小耿,良久,轻轻吐出一句:
“太迟了。”
“最难熬的日子,我已经一个人熬完了。”
风雨我挡完了。
苦楚我受完了。
孩子我生完了。
寒凉我熬过了。
你如今所有温柔、所有守候、所有弥补——
都恰逢我不再需要的时候。
张桂源站在原地,看着他清冷侧脸,看着他彻底独立、彻底无需依靠的模样。
心口密密麻麻,钝痛不止。
他知道。
前路极远。
回暖极难。
可他不会放弃。
一辈子都不会。
哪怕年年岁岁、岁岁空空。
他会一直守。
守他余生安稳,守小耿岁岁无忧。
用一辈子的漫长时光,一点点捂热这颗被他亲手冻碎的心。
虐意绵长,温柔且煎熬的赎罪,才刚刚深入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