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,最后一节是社团活动课。星澜学院的社团招新在十月进入高潮,各个社团使出浑身解数拉拢新人,吉他社在走廊里弹跑调的《晴天》,棋社的学长们端着空棋盘装深沉,最夸张的是啦啦队,Vivian站在一张课桌上,举着彩球喊:“Join us!Be the star!”
何予安拽着林屿的袖子,在人群里左冲右突:“走!去美术社!听说他们今天有免费奶茶,还有限定款画笔送!”
“我不会画画。”林屿被他拖得脚步踉跄。
“凑个人数就行!”何予安理直气壮,“他们规定招新满二十人才能申请经费,我们去当那第十九和第二十!这叫助人为乐!”
美术社在旧艺术楼的三层,楼道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浓烈气味,墙壁上还残留着历届学生留下的涂鸦。林屿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
“你画的是占有,不是艺术。”
那声音带着点异国腔调,尾音下沉,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颤。
何予安兴奋地扒住门框:“哇,有戏看!”
美术社的教室很大,采光极好,落地窗外是整片园林区的银杏树,金黄一片。教室中央摆着几个画架,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幅巨大的油画,画布上是一个少年在雨中独行的背影。
那少年身形瘦削,肩胛骨的轮廓被雨水勾勒得清晰而锋利,微微低着头,像一株被淋湿的芦苇。画面的色调是浓郁的蓝和灰,只有少年后颈处有一小块暖黄的光,像远处路灯的倒影。
林屿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背影,和他惊人地相似。不是五官,不是衣着,是那种沉默的、倔强的、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却又偏偏不肯弯下腰的姿态。
画架前站着一个长直发的女生,乌黑的发丝垂到腰际,左眼角下有一颗精致的泪痣。她手里握着一支油画笔,笔尖蘸着钴蓝色的颜料,正悬在半空。她穿着改制过的校服,腰身收得极细,围裙上沾满了各色颜料,像一幅抽象的地图。
苏晚棠。
她对面站着一个男生,身形苍白瘦削,天生银灰色的短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,灰蓝色的眼眸藏在金丝细框眼镜后面,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。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,外面套着星澜的校服外套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郁而优雅的气息。
纪梵希。
“你把人当成静物,苏晚棠。”纪梵希冷冷地说,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幅画,“你在画一个你想象中的标本,不是一个活着的人。这是占有,不是艺术。美不是囚禁,美是——”
“你懂什么——”苏晚棠猛地抬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。
她的目光越过纪梵希的肩膀,落在了门口的林屿身上。
时间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键。
苏晚棠的眼睛骤然睁大,手里的油画笔从指间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板上,钴蓝色的颜料溅开来,在她白色的帆布鞋上绽开一朵诡异的花。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苏晚棠轻声说,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围裙上的颜料痕迹在夕阳下像干涸的血迹。
纪梵希转过身,灰蓝色的眼睛落在林屿脸上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在林屿的肩膀和脖颈处停留了几秒,随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。
“你就是那个背影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林屿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了门框。何予安从他身后探出头,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:“什么背影?这是正面!林屿,你什么时候偷偷当模特了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他没有当过。”苏晚棠又往前一步,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屿,那目光里有狂热,有痴迷,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,“但我见过他。在雨里,在窗边,在走廊的尽头。他的骨骼线条……”
她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林屿的肩膀:“很适合素描。当我的模特吧,林屿。让我画你,画真正的你。”
林屿侧身躲开,手指攥紧了书包带:“我不——”
“他考虑考虑!”何予安突然插进来,挡在两人中间,脸上堆着笑,“苏社长,您这画确实好看,但我们林屿怕生,您看能不能先让他适应适应?要不先画我?我虽然胖了点,但轮廓圆润,喜庆——”
“你不合适。”苏晚棠看都没看他,目光始终黏在林屿身上,“太满了。美需要留白,需要……破碎感。”
纪梵希冷笑一声,转身走向门口。路过林屿时,他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,金丝眼镜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冷光。
“他活着,不是你的藏品。”
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地板上。
纪梵希离去,银灰色的发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。苏晚棠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攥紧了那支掉落的画笔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林屿,忽然笑了,那笑容像一朵精心计算过开放角度的花,美丽而诡异。
“来日方长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