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成吐出的黑水浸透了半张床单。
苏清月按住他胸口,指尖全是凉的。针包空了,药泥也只剩碗底一点灰印。杨叔站在床尾,盯着廖成虎口那条重新鼓起的红纹,半天没说话。
“药库第三架。”他说,“锁息散还剩两包。”
苏清月抬起头。
“我不能进。”
“你不进,他撑不到天亮。”
隔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药库禁令不是一句吓人的话。她腕上的门禁墨印还在,前院也有外务堂的人守着。今夜擅开药库,明早药庐账目少一味药、多一条人命,都会记到她头上。
韩岳靠着屏风,肩上的血已经浸到袖口。他看了眼廖成,又看向院中的青篷车。
“我去拿。”
“你进不去。”苏清月说,“药库认药牌,不认你的刀。”
“那就砸。”
杨叔脸一沉:“砸了以后,谁都救不了。”
隋朔把薄册塞回怀里,走到门口。
“药库有没有急症开柜的规矩?”
杨叔看着他,没立刻答。
“有。”苏清月先开口,“当值药师、老药工和一名外部见证人同在,可以开一格。开柜的人要在总册上按印,扣掉当月药庐贡献,禁令加倍。药材用不掉,也得照价补。”
“外部见证人是谁都行?”
“得不是药庐的人。”杨叔道,“还得肯把名字写上。”
院里的顾长风听见了,抬步进门。他没有问锁息散能不能治红纹,只看了眼廖成床单上的黑水。
“我可以见证。”
苏清月握着门框,没动。
顾长风又道:“我只见证开柜取药、药名和用量。药能不能救人,由你和杨叔写。”
这句话把界限划得很清。
吴桐坐在院中,听到“开药库”,终于站起来。
“苏师妹既有禁令,外务堂应当先核。”
“伤员吐黑水,药庐急症开柜。”杨叔道,“你要核,等人死了再核。”
“死不死不能只听你们说。”
顾长风走到门槛,回头看他。
“你也可以写在册上:外务堂吴桐请求延后急症开柜。”
吴桐脸色发青。
院外那几个外务堂弟子都看着他。车还留着,药箱还封着,阿禾刚从车里救出来。此刻再拦药库,吴桐要扛的不是一条禁令,是一条活命的账。
“我没说不许救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我说先核。”
“那就跟着看。”顾长风道。
苏清月拿起自己的药牌。药牌边角磨得发白,她看了一眼,塞进袖中。
“杨叔,带路。”
药库在药庐后院,门上压着三层黄纸。最外层是出库封,第二层记值守,最里面才是药柜锁。苏清月走到门前,门禁墨印微微发热,像要把她的手腕烫穿。
她没有去撕黄纸。
杨叔取出总册,翻到当夜空页。顾长风立在一边,吴桐也被迫跟到门口。韩岳没进来,留在隔房外间守着阿禾和半开车厢;隋朔跟在杨叔身侧,替他提灯。
苏清月提笔,写下:伤员廖成,红纹复发,吐黑水,请开第三架一格,取锁息散二包。
她写完自己的名字,又按下拇指。2
这情节看得我手心直冒汗
墨印压下去,手腕的门禁纹骤然一热。她呼吸乱了一下,仍把药牌插进锁眼。
咔。
最里面那道锁开了。
杨叔掀开第三架的木门,里面只摆着三只青瓷罐。两只贴着锁息散,另一只贴的是止血粉。苏清月取下其中一罐,手却停住。
“怎么?”隋朔问。
她把罐子转过来,指着罐底的出库小印。
“这是上月补的货。”
印记很浅,能认出药庐的入库号,却没有丙牌两个字。她又翻总册,沿着第三架的旧页往前找,找了两页,手指停在一处空栏。
丙牌止纹药,从未入过药库。
她没有只翻这两页。第三架的锁息散每月领用不多,杨叔记得大概数目,便把上月末和本月初的两册都搬到灯下。
一册写着药田弟子被虫蜇,领锁息散半包;一册写着矿道伤员借用一包,后由杨叔补上签名。两次出库都有药师、医师和入库号,唯独没有任何一栏能接上“丙牌止纹药”五个字。
苏清月又掀开瓷罐底部的封纸。封纸是药庐惯用的青灰纸,边缘盖着小小的“丙三”柜号,不是丙牌。
“柜号和牌号不是一回事。”她说,“外面那只箱子借了一个听起来像药庐的名字。”
吴桐的目光落到瓷罐上,停了半息。
“你们的药库里没有,不代表外务堂不能调。”
“能调。”杨叔接道,“但调来的东西得先写明它不是药庐常药。谁拿着外务堂封印的箱子来,谁就不能逼药庐按自己的药签收。”
顾长风将两册总页的页码、两处出库小印和瓷罐封纸逐一记在临时册上。隋朔站在旁边,看着墨迹一行行落下。
吴桐立刻道:“外务堂调药不一定走药庐总库。”
“那它就不能叫药庐签收药。”杨叔抬头,声音很硬,“你送进院的是一只外务堂的箱,不是药庐的药。”
顾长风让隋朔在册上增记:药库第三架近月出入,无丙牌止纹药记录;吴桐称外务堂调药或不走药庐总库,待核。
吴桐没有拒绝签。他只在落名时,把笔尖压得很深。
苏清月抱着锁息散回到隔房。她没有立刻给廖成灌药,先取一小撮混进温水,用银针挑开他虎口边缘的红纹。
药水渗进去,红纹先是缩了一下,随即又顶起一圈细小的黑泡。
“按住。”
韩岳从外间进来,单膝压住廖成肩膀。隋朔扶住水碗,掌心的伤被碗沿磨得发疼。杨叔把剩下的药粉一点点压进伤口,苏清月的手稳得很,腕上的红印却越来越深。
廖成挣得厉害,喉咙里发出断裂的气声。
“丙……十七……”
隋朔俯下身:“十七是什么?”
廖成没有答。他的眼皮抖了抖,像在同什么东西争。
“别……让他们换……药童。”
这句话说完,锁息散终于压住了那圈黑泡。红纹没有消失,只退回虎口,像一截烧不干净的线。
苏清月松开手,额头的汗滴到床沿。
“只能撑到天亮。”
阿禾在外间听见“药童”两个字,忽然缩进被褥里。韩岳回头看他,没追问,只把门帘放低了一些。
院中传来一阵马蹄声,不是顾长风的黑马。有人停在药庐后门,隔着门报了一句。
“外务堂补文到。”
吴桐朝院门走去,步子比先前快了不少。
顾长风没有拦他,只对隋朔道:“把药库增记和车内回执分开拿。补文来得太巧,先别让它们落到一张桌上。”
隋朔点头。
药库开了,廖成暂时活了下来,丙牌箱也失了一层药庐的外皮。
可后门的补文已经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