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邪听王胖子讲完那套"鲁殇王就是个倒斗的"的理论,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,但面上反而做出一副不信的样子,装出不屑的口气:"说的和什么似的,你要真知道,你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这里乱撞?"
王胖子果然上钩了,拿手电照了一下吴邪的脸:"你小子还不信?我胖爷来之前可是实实在在做了一个多月的准备工作,你们知道这鲁殇王是干什么的吗,知道借阴兵怎么回事吗,知道鬼玺有什么用吗?"看吴邪不说话,他得意一笑,"我告诉你,这鲁殇王,说的好听是个将军,其实说白了和我们一样,就是个倒斗的。"
墙角暗处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像是鼻子出气的声音。温知乐靠在那里坐着,膝盖蜷着,两只手搭在腿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吴邪回头看她的时候,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,像刚才那一声不是她发出的。
王胖子没注意到,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发现——帛书、阴兵传说、七星疑棺的来历、搬山道人撬棺钩物的法子。他讲得眉飞色舞,边说边比划,嘴里吐出来的东西确实有干货。
温知乐一直没插话。
直到王胖子讲到"这里的七口石棺恐怕都是假的,恐怕这个鲁王墓都是假的",然后话锋一转,说"这里竟然是一个西周墓"的时候,温知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算长,但王胖子恰好捕捉到了。他停下来:"怎么?"
温知乐想了想,说:"你说得对。西周墓的棺椁制式和春秋末期不一样,主棺摆放方向也不同,鲁殇王要是把自己嵌进去,棺材朝向要改,否则压不住自己的命理。"
王胖子眨了一下眼,显然他刚才那番"藏龙穴"的说法全靠嘴皮子撑着,细节层面他根本没推到这么深。他看了温知乐两秒:"……行。你比那小子懂。继续听我的。"
吴邪在旁边憋着没笑。
温知乐也没有再开口,继续靠回墙上听。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小石片,指甲在上面轻轻划,像是在记什么东西。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。
潘子这时候在角落里笑了一声,牵扯到伤口又"嘶"了一下:"怎么,就你这熊样,你也能懂风水?"
王胖子大怒:"什么懂不懂的,如果我不懂……我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东西?"
潘子捂着伤口笑,但笑着笑着就皱起眉头:"也不知道你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说八道,你要是真懂风水,你带我们走出这个迷宫去?我可是转了七八个圈都找不着路。"
温知乐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视线落在潘子身上——不重,平平的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潘子没注意到她,正艰难地直了直身子,开始讲他之前怎么跟丢张起灵、怎么在墙缝里看见一只五指长的人手、怎么被掐住脖子又被一刀划开。
吴邪和胖子都听得屏住了呼吸。石室里只有潘子一个人断断续续的叙述声,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闷响。
温知乐在潘子讲到"那墙后面肯定有蹊跷,我左敲敲右踢踢,不知道按了什么东西,整个人就掉下去了"的时候,放下石片,开口问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,语气也平,但问得很具体:"你掉下去之前,敲的那面墙,表面是平的还是有纹路的?"
潘子愣了一下,回忆了一会儿:"……有纹路。当时太黑没仔细看,摸上去一道一道的,像水波纹。"
温知乐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
吴邪看了她一眼,想说"你问这个干嘛"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——她的表情告诉他,她还没想完,问完了要的东西,在脑子里整理。
潘子继续把他的经历讲完,讲到他怎么跳出石道,怎么碰见吴邪。然后吴邪又把他碰见的事情跟两人复述了一遍。几块压缩饼干分着吃了,潘子没怎么动,说自己肠子万一穿了吃多了也是漏出来。他这么一说,王胖子虽然馋也不好意思多拿。
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温知乐把手里的石片翻了个面,指腹摩过上面新刻的纹路,然后抬起来对着王胖子的手电光看了看。王胖子凑了一眼:"这啥玩意儿?"
"那面墙的水波纹位置。"温知乐说,"和这个石室地面刻纹的方向对不上。潘哥敲的那面墙,背面应该是空的,水波纹是西周墓葬常用的暗门标记。但如果它和地面对不上,那暗门开的方向可能不是往下,是往侧——"
她顿了一下,重新看了一遍石片上的线条,然后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了:"……是往侧上走的。"
王胖子愣了:"啥意思?"
温知乐把石片收进怀里:"意思是,潘哥掉下来的那个地方,可能不是唯一的路。水波纹朝上的话,上面的空间比下面大。"
三个人沉默了两秒。
王胖子嘴巴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吐出一句:"……你什么时候画的?"
"刚才你讲西周墓的时候。"温知乐说,像是在说"刚才你吃饼干的时候"一样平常。
吴邪忽然想起一件事:"对了,死胖子,你还没说——那鬼东西是不是你招惹出来的?"
王胖子赶紧喊冤。他讲自己怎么碰见那老头子、怎么看见那怪物、怎么跟着张起灵跑、怎么被一脚踹下石道,讲得绘声绘色。
他讲完之后,潘子看了吴邪一眼,压低声音说:"你看,这小子好像对这个古墓非常了解,非常不简单。"
吴邪心里其实也犯嘀咕。他从包里翻出几块压缩饼干分给大家吃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眼温知乐。她接过饼干的时候说了声"多谢",声音很轻,但接过去之后没急着吃,先捏了捏饼干边缘,确认没有受潮,然后掰成小块,一点点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吴邪注意到她吃东西的这个习惯——不是细嚼慢咽的那种做派,是旁边有人,她就不专心吃,耳朵还在听周围的动静。
这个人把"警觉"两个字刻进了吃饭、坐着、画图、甚至呼吸这些最日常的动作里。吴邪不知道这是怎么练出来的,但他知道——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,把她放在身边,比放什么装备都管用。
他们又聊了几句,决定再休息一会儿就出发去找路。吴邪靠在石壁上,眼皮越来越沉,迷迷糊糊打了个盹。
半睡半醒之间,他听见王胖子在咳嗽。声音不大,但咳嗽的频率不太对——像是要提醒什么又不能出声。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,又听见潘子在另一边发出"嗯嗯"的闷声。
吴邪勉强睁开一条缝,看见王胖子朝他挤眉毛弄眼睛,幅度大得整张脸都在动。他想骂人——在这种地方还有心情做鬼脸,这胖子脑子是不是真有坑?
然后他看见潘子也在朝他挤眉弄眼。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,不停拍自己的左肩膀,嘴巴无声地动,口型两个叠在一起——
"手、手、手。"
吴邪愣了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。
一只绿色的手搭在那里。五指齐整,大小和人的手掌差不多,颜色绿得发青,指甲泛着暗沉的灰褐色,正一动不动地搭在他肩窝的位置。
吴邪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。他没敢动,也不敢喊,就这么僵着脖子瞪着自己的肩膀,脑子一片空白——什么时候搭上来的?是刚才他睡着的时候?还是更早?他从进这间石室以来,一直以为只有四个人在场——他自己、潘子、王胖子、温知乐——
他猛地想起温知乐。她坐的位置离他最近,就在他右后方不到一步的距离。如果这只手从他左边搭过来,她不可能看不见。
吴邪用尽全身的力气,极其缓慢地把脖子往右转。
温知乐坐在原地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——或者说她可能根本就没睡。她的视线落在吴邪左肩那只绿色的小手上,表情平静到近乎面无表情,但她的右手已经从暗袋里抽了出来,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东西,像是绷带卷里抽出来的硬芯,大概一截手指长,一头磨得有些尖。
她没动。她在看那只手——看它的走向、看它搭在吴邪肩上的角度、看它的静止状态。
然后她极轻地、嘴唇几乎没动地说了一个字:"……别动。"
声音低到只有吴邪能听见。她的眼睛没看他,始终盯着那只手。
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潘子的呼吸声和王胖子不停眨眼的声响。
那只绿色的手静静地搭在吴邪肩上,像在犹豫,像在等待,也像是在听他们讲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