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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
盗笔:灯影皆故人

王胖子举起那把只有一颗光荣弹的短枪,朝张起灵的方向比划了一下,那意思好像是说:要不,咱就和它拼了?

张起灵一摆手,不同意。他示意所有人学他的样子捂住鼻子,自己一手捂住潘子的口鼻,另一只手关掉了矿灯。

绝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石道。

温知乐在灯灭的那一刻闭上了眼。她收住呼吸,把重心压到前脚掌,膝盖微屈,像一张绷紧的弓——不高不低,恰好能在最短时间内向任意方向发力或躲避。这个姿势来得太自然,像是身体自己记住的,不需要过脑子。

那"咯咯"声贴着石壁游移,忽远忽近。温知乐没有去判断它在哪个方位,她在听节奏。那声音时急时停,有时连走三步然后顿住,有时停在某处很久才继续移动,不像普通墓兽的行动轨迹。

她指尖摸进腰侧暗袋,捻出一点冥蒿粉,极轻极慢地在脚边画了小半圈。粉末落地的声音微不可闻。

右前方半步,是吴邪的呼吸声——急促、浅、不稳。温知乐没有转头,只是把右手从暗袋里抽出来,无声地伸过去,用食指指背极轻地点了一下吴邪的后腰,靠近脊椎的位置。点完就收了回来。

那一指只有提醒的分量,轻到吴邪几乎以为是衣料蹭到了石壁。

那"咯咯"声忽然停了。

石道里安静了五六分钟。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磨人。温知乐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动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她的膝盖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隐隐发酸,她把那感觉压到意识最边缘,像处理一件早就习惯了的小事。

然后那声音毫无征兆地炸响在耳边——"咯咯"一声,清脆、阴森,近到能感觉到空气被那东西的移动搅出的气流。

吴邪的呼吸猛地断了半拍。

温知乐没动。

又过了大概三十秒,那声音开始向远处移动。温知乐听着它撤退的轨迹——这次是直线,没有停顿,像确认完什么之后就走了。

然后——

"扑。"

黑暗中有人放了个屁。

温知乐表情一僵,她缓缓地、无声地,把手里的冥蒿粉重新捻回暗袋里——这个动静足够把那东西引回来,如果它还有敌意的话。

矿灯亮了。

吴邪猛地看到一张巨大的怪脸几乎贴在自己鼻子上,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他吓得一个趔趄倒退出去好几步。

张起灵大喝:"跑!"

王胖子虽然看着笨拙实则极为灵活,一个就地打滚把潘子背起来撒腿就跑。吴邪跟在后面破口大骂:"死胖子,是不是你放的屁!"

王胖子脸通红:"靠!你哪只眼睛看见胖爷放屁了!"

温知乐在他们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。她没有冲在最前也没有落在最后,恰好维持在一个能同时观察前方和后方的位置——比最快的慢半步,比最慢的快半步,永远卡在能第一时间转向的中间点。

前方王胖子的声音突然拔高:"啊——"

吴邪一惊:"你啊——"话没说完,脚下猛然踏空。

温知乐在吴邪踏空的一瞬间捕捉到了——他的步频变了,重心前倾,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消失。她侧身探手,指尖擦过吴邪的衣摆边缘,没有抓住。

然后她也踩空了。

失重持续了不到两秒。落地的瞬间她收紧核心、屈膝、侧倾——落地声比旁人低得多,闷闷一声。但右膝侧方传来的刺痛让她的掌心按在地面上时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把重心平移到左脚,站起来,拍了拍掌心的灰。

吴邪和王胖子正从地上爬起来揉屁股。王胖子打亮狼眼手电,光柱扫出一间简陋的石室,和他们刚才大战尸蹩的那间相似但大小不同。

王胖子紧张地环顾四周:"真是冤家路窄,该不会这里又招虫子咬吧?"

吴邪下意识回头找张起灵——人不见了。

"……小哥呢?"吴邪的声音紧了起来,"刚才混乱间,他是不是没跟过来?"

王胖子也扫了一圈,石室里确实没有第三个人。他脸色变了变:"那怪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怎么能任由咱们跑掉?肯定是他在后面替咱们挡了一下。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。"

温知乐站在光柱边缘的暗处。她没有急着站起来,而是半跪在地上,用指尖摸了摸脚下的地砖。表面有细密的刻纹,不是天然裂痕,是人凿的。她的指腹顺着刻纹走了一段,摸出一个轮廓——某种重叠的几何纹路,在帛书残片里见过类似的,通常用来标记"困阵"的边界。

这间石室在一个阵法的范围之内。

她没有说出来,只是直起身,靠着墙角坐下,把右腿悄悄伸直了一些,让膝盖的酸胀慢慢退下去。

王胖子把潘子放在角落,自己也坐下来揉屁股,目光这才落在温知乐身上:"哎,这姑娘什么时候跟上来的?"

"一直跟着。"温知乐的回答很简。

王胖子嘀咕了一句"好嘛,这位跑得悄无声息啊",也没再追问,转而对吴邪压低声音:"对了,我得问你——你们是不是也来找鬼玺的?"

吴邪一愣:"难道,真的有这个东西?"

王胖子侧耳听了听洞口方向,确认没有东西追过来,才轻声说:"怎么?你们什么都不知道,竟然敢下到这个墓里?你知道不知道,这个鲁殇王,他是干什么的?"

吴邪接话:"他不就是个小诸侯王吗?只是听说能借阴兵打仗。"

"屁。"王胖子很轻藐地看了他一眼,"我和你说,这个所谓的鲁殇王,那所谓的借阴兵打仗,其实都是一个弥天大谎。这个古墓里暗藏的玄机,如果我不告诉你,你猜破了头也猜不到。"

温知乐靠在墙角,听着王胖子讲他从老头子那里听来的故事:鲁殇王如何得到鬼玺、如何借阴兵、如何杀人灭口。她一边听,一边在手边无意识地画着什么——她甚至没有低头看,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勾出一条条线条,像是在用触觉推演什么东西的轮廓。

王胖子讲完了,石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温知乐开口,声音不高,语气平淡得像在补一句注释:"那个老头的说法,时序上对不上。鲁殇王是春秋末期的人,鬼玺的铭文法度至少在西周中期。如果他手里真有那东西,那不是他造的,是他从别处得的。如果他是仿的,那东西没有用。"

王胖子的嘴张着,脸上那种说书人讲完高潮等鼓掌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看了看吴邪,又看了看温知乐,像是被人不动声色地泼了一盆温水——不凉,但确实浇灭了什么。

吴邪的目光落在温知乐手边——粗糙的地面上,有她用指尖勾出来的几道线条,浅到几乎看不见,但隐约能辨认出某种重叠的纹路。她刚才一边听王胖子说话,一边在试着重构某个东西。

吴邪没有问,但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:这间石室里最不慌的人,从头到尾都是坐在暗处那个。

石道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响动。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,连呼吸都压轻了。

潘子还在昏迷,只剩均匀偏急的呼吸声。

王胖子抄起手电往洞口方向照了一下,光柱扫过深邃的黑暗,什么都没照出来。

温知乐从墙角站起来。右膝撑地的瞬间她顿了一下——很短暂,几乎看不出停顿——然后她走到石室入口处,从暗袋里捻出最后一点冥蒿粉,沿着门槛撒了一条细线。动作熟练流畅,像做过很多次。

做完这些她回到原处坐下。没有解释。

王胖子和吴邪对视了一眼。

王胖子压低声音:"你这位……朋友,话不多,事儿不少。"

吴邪看了温知乐一眼。她正低着头,把石片收进怀里,袖口内侧露出一个细小的硬物轮廓,像缝了什么东西在布料里面。

"……我也刚认识她两天。"吴邪说。

王胖子哼了一声:"两天你就敢带下来?"

吴邪没有回答。他想起刚才掉下来的那一瞬间,黑暗中他没有听到温知乐发出任何声音——连吸气声都没有。一个人在失重坠落的那一刻竟然不喊不叫,那不是胆大的事,那是某种深到骨头里的习惯。

石道外面那道黑暗里,某个东西又在动了。

温知乐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,捕捉到那个声音的方位和距离。然后她把手探进暗袋——冥蒿粉已经用完了,那里只剩一小卷干枯的草药叶子和一根细绳捆在一起的绷带。

她摸到那卷东西,确认它还在,然后收了手。

接下来要用的,恐怕不是草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