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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大案:第五章

九十年代,我破的十二大要案

风雪裹着碎雪沫子,擦过哨所残破的土墙,发出呜呜的低吼,像有无数人压低嗓子在暗处喘气。

陈卫东抬手,死死按住猴子正要往前探的肩膀,掌心微微用力,示意所有人原地钉死,半点动静都不能有。

方才刘根生赶着羊群下山,蹄印铺满哨所前的空地,把雪地原本的痕迹盖得乱七八糟。所有人都以为,山里头就只剩风雪与枯树,可那脚步声,清清楚楚从后山的岔路绕了过来。

不是厚重笨重的解放鞋,也不是山民常年踩雪磨出来的拖沓步子。脚步声很轻,落脚的时候脚跟先沾地,再缓缓放平脚掌,每一步都刻意卸力,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脆响。

是刻意练过的步法。

猴子屏住呼吸,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一般咚咚直撞肋骨,他侧过头,嘴唇凑到陈卫东耳边,用气音细如蚊蚋:“后山上来的,不是刘根生!刘根生带着羊群早就下到半山腰了!”

陈卫东微微颔首,目光穿过交错光秃的树枝,牢牢锁在那道缓缓走出雪雾的人影身上。

这人个子中等,身上没有山里人那种臃肿厚实的棉袄,穿一件深色短款棉服,布料紧实,不沾浮雪。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绒线帽,帽檐压得很低,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头,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。他手里空着,没有柴刀,没有赶羊鞭,身上也没有猎户随身携带的猎刀、绳索、兽夹那些家伙什。

他走得不急,不像是躲人逃命,反倒像回家巡检。

一步一步,踩着刘根生羊群踩出来的杂乱羊蹄印,精准落在羊蹄的凹陷缝隙之间。借着羊蹄印做掩护,把自己的足迹藏得无影无踪。

陈卫东心里一沉,之前所有猜想全部落地。

果然。

刘根生只是台前动手的那把刀,这个人,才是来核验账目的,是来验收“记录”的人。

这人走到哨所土墙跟前,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抬手摸墙,先是左右缓慢转头,扫视一圈周遭山林。视线扫过陈卫东他们埋伏的这片密林时,陈卫东下意识屏住气息,连胸腔起伏都放得更缓。

好在夜色浓重,大雪遮掩,四个人缩在厚厚的灌木丛后面,棉衣外罩着深色伪装布,融在漆黑树影里。那人看了一圈,没有察觉埋伏。

他缓缓抬手,指尖顺着土墙,慢慢抚过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正字,一路滑到刘根生刚刚新刻上去的三道刻痕,指尖在新划痕上来回摩挲,像是在核对账目,一笔一笔清点。

雪落在他的帽檐,积起薄薄一层白,他浑然不觉。

“三笔。”

他低声开口,声音平淡,不带情绪,嗓音经过刻意压着,听不出原本的音色,“王大山、李老根、张二牛,三件,齐了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落进风雪,钻进陈卫东耳朵里。

猴子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果然!三个猎户的命案,全在他们的计划之内,一桩一桩登记在册。

那人的手指继续往上,摸到墙角那个小圆印记,指尖轻轻一点。

“记号规范,没有出格。”

他自言自语,像是在做验收备注,随即视线移到墙上那个“廖”字上,目光停顿片刻。

“刘根生做得不错,懂规矩,知道留痕,知道掩盖踪迹。羊群盖脚印,这个法子,山里独一份,外人很难识破。”

陈卫东在暗处静静观察。

这个人对整套流程了如指掌,从作案手法到留痕规则,每一处细节都清清楚楚。他不是偶尔上山,这套体系,就是他一手搭建出来的。

那人收回手,后退半步,远远再打量一遍整面土墙,确认无误之后,才缓缓转身,目光扫向山下村落的方向,低声自语:“丧子之恨,是最好的缰绳,能牵着人隐忍三年,不冲动,不乱说话。可惜,缰绳总有磨断的一天。”

这句话让陈卫东心头猛地一动。

他是在评价刘根生。

刘根生心里的恨意,在他们眼里,根本不是一个父亲失去孩子的悲痛,只是一个可以利用、可以操控的工具。用丧子之痛锁住他,让他老老实实执行杀人计划,做完就来这里登记报备。
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
这伙人,根本不是简单的仇杀团伙。他们像在运营一套黑暗的体系,挑选心里藏着巨大执念、身负苦难的人,当做执行人,一桩一桩清算,一桩一桩记账。

那人准备转身离开,刚迈出一步,忽然顿住。

他的头微微侧起,耳朵动了动,似乎捕捉到密林里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——是辅警冻得实在受不住,鼻腔轻轻抽了一口气。

就这么一声。

那人脚步刹停,不再往前走。

他不再看向哨所土墙,缓缓转过头,目光直直对准陈卫东几人埋伏的这片密林,帽檐下的眼睛,在黑夜里亮得吓人。

“出来吧。”

声音不高,穿透风雪,清晰传到灌木丛后面,“藏着也没用,我早就闻到生人味了。”

猴子浑身一僵,手本能摸向腰间的警棍,身边两名辅警也绷紧身子,准备起身。

陈卫东抬手,再次拦住所有人。

他站起身,从灌木丛后面缓步走出去,没有掏枪,没有拿出手铐,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,一步一步踏入哨所前的空地,站在漫天风雪之中,距离那人七八米远停下。

雪落在陈卫东的肩头,很快积薄薄一层。

“你早就晓得我们在这里蹲守?”陈卫东开口,川渝口音沉稳,声音不高。

那人微微抬了抬帽檐,露出大半张脸。年纪约莫四十出头,面部轮廓清瘦,脸上没有山里风吹日晒的黝黑,皮肤偏白,眼神冷静,没有惊慌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半点意外。

“从你们下午跟着刘根生下山,我就知道你们进山了。”男人淡淡开口,目光稳稳锁在陈卫东脸上,“我本来以为,你们只是普通乡里的民警,随便查查意外事故。没想到你敢深夜守在这里,一直看到刘根生刻记号。”

陈卫东目光牢牢盯住对方:“你是谁?墙上这个廖字,代表什么意思?”

男人轻轻扯了扯嘴角,算不上笑,更像一种漠然的玩味。他没有回答问题,反倒盯着陈卫东的眼睛,缓缓发问:

“一般人撞见这种事,早就慌了,要么大喊,要么直接掏家伙抓人。你就这么单独走出来,你不怕我?”

“怕?”陈卫东轻轻吐出两个字,迎着对方的视线,丝毫没有闪躲,“我干刑警二十多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凶徒,手上沾血的,心思偏执的,伪装高手,我都见过。”

“我怕的不是你这个人。我怕的是,还有更多案子藏在这座大山里面,等着我们去挖,还有无辜的人,继续受害。”

男人静静地看着他,风雪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。

“陈卫东,乌蒙山这一片,不少案子,都是你破的。我听过你的名字。”

陈卫东眉头一挑。对方认识自己。

“既然听过我的名字,就该明白,这满墙刻痕,三条猎户人命,足够把你们整条线挖出来。刘根生已经是现成的执行人,你今晚亲自上山核验痕迹,所有证据,全都在这里。”

“证据?”男人缓缓摇头,视线扫过土墙,“墙上的刻痕是刘根生刻的,刀是刘根生的,动手的人,是刘根生。所有的事,全是他一人所为。我只是夜里上山,路过哨所躲风雪的路人,你凭什么抓我?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逻辑滴水不漏。

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指使、策划,他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。就算陈卫东亲眼听见他核对刻痕,这种口头对话,想要做实主谋,难度极大。

猴子带着两名辅警,这时也慢慢从林子里走出来,呈三角站位,把对方的退路悄悄封住,但没有贸然上前。

男人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几个人,脸上依旧没有慌乱,继续看向陈卫东:

“刘根生的仇,是真仇。三个猎户当年草率了事,一条人命三百块,漠视孩童性命,村里人全都看在眼里。刘根生动手,是复仇,很多山民心里,甚至觉得他做得解气。”

“私刑永远不是公道。”陈卫东语气沉下来,“法律不是靠个人复仇清算恩怨。不管对方犯下什么过错,杀人,就是重罪。”

“公道?”男人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眼底浮起一层冷意,“山里天高路远,很多时候,官方的公道,来得太慢,甚至根本不会来。当年刘根生的娃娃惨死,报案、调解,最后就换来三百块草草了事。你说,那时候的公道在哪?”

“所以你们就自己动手,私设账本,私定生死,一桩一桩杀人,在这哨所墙上记账?”陈卫东追问,“不止乌蒙山,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,还有别的执行人,还有别的记录点?墙上圆圈记号,是你们这个圈子的标记?”

男人没有直接回答,视线重新落回满墙密密麻麻的正字上。

“每一笔刻痕,背后都是一桩陈年旧怨。那些被清算的人,大多手上都背着亏心事,有的害人,有的欺人,钻空子躲开了法律。我们只是做了,没人愿意做的事。”

“这不是替天行道,是犯罪。”陈卫东一字一句,“受害者有罪论,从来都不能当做杀人的借口。只要越界动手剥夺他人生命,就要承担法律的代价。”

男人沉默片刻,忽然微微侧头,望向漆黑连绵的群山,风雪在他耳边呼啸。

“陈队,你很执着。你追到这里,摸到了哨所的记号,看见了刘根生留的账。”

“但你以为,抓住我,抓住刘根生,就能把这张网全部扯断?”

他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陈卫东,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冷静。

“这山里,远远不止这二十五笔记录。乌蒙山只是一处据点,执行人也绝不只有刘根生一个。你毁掉这一处哨所的记号,别处还有别的记录墙,别的执行人,依旧在暗处等着。”

这句话一出,现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震。

猴子攥紧警棍,心头翻起惊涛骇浪。原来,这不是单独一个案子,乌蒙山只是冰山一角。

陈卫东心脏猛地一沉。之前他猜想背后是一张网,现在对方亲口证实,这是跨区域、多点布局的一套黑暗体系。

男人抬眼,再次看向陈卫东,缓缓重复刚才的问题:

“我再问一遍,陈卫东。你不怕我?不怕这张网背后的人?你继续查下去,挡了这么多人的‘清算’,迟早会惹祸上身。”

陈卫东迎着风雪,稳稳站定,目光锐利如刀,声音清晰穿透呼啸山风:

“我是警察。”

“我怕的东西很多,怕百姓蒙冤,怕悬案难破,怕受害者沉冤不得昭雪。唯独不会怕你们这伙私设刑堂、草菅人命的人。”

“不管藏得多深,据点再多,账本再多。一桩一件,我都会全部挖出来。你们欠的人命账,一笔一笔,都要在阳光下清算。”

男人静静看着他,嘴角那抹淡淡的冷意慢慢敛去。

“好。”

他轻轻吐出一个字,“既然你非要查到底。那我们就慢慢玩。”

话音落下,他猛地侧身,身形一晃,转身朝着后山陡峭的密林陡坡冲过去。

那处不是正常下山的路,全是乱石、陡坡、灌木丛,积雪深厚,普通人根本不敢往那边跑。可他动作极快,脚下灵巧避开凸起石块,借着夜色掩护,转瞬就扎进漆黑的密林深处。

“追!”陈卫东一声低喝。

猴子和两名辅警立刻拔腿跟上,踩着厚厚的积雪冲进林子。

后山密林,枝桠横生,积雪下藏着滑溜溜的青苔乱石,风雪遮挡视线,能见度极低。那人对这片山地极其熟悉,专挑难走、狭窄的险路穿行,不断绕着岔路迂回。

几个人在黑沉沉的山林里追逐,耳边只有风声、树枝折断的脆响、重重踩雪的脚步声。

追出约莫半里山路,前方忽然出现好几条分叉的山涧小路,四通八达,通向不同的山谷。

那人的脚步声,凭空消失了。

四下一片死寂,只有风雪呼啸。

几个人停下脚步,分头查看雪面。那人刻意挑选乱石裸露、没有厚积雪的岩石路段奔跑,没有留下完整脚印,痕迹断断续续,到这里,彻底断掉。

猴子喘着粗气,大口哈着白气,眉头紧锁:“陈队,跟丢了!这地方岔路太多,他对地形熟得可怕!”

陈卫东站在岔路口,环顾四周漆黑幽深的山谷,拳头缓缓攥紧。

他没能抓住这个主谋,但是方才那人亲口吐露的信息,分量太重。

乌蒙山哨所的二十五道刻痕,仅仅只是冰山一角。还有更多据点,更多藏在各个地方的执行人,依旧潜伏在大山深处,继续执行他们私设的“清算”。

那人临走那句“慢慢玩”,不是空话,是宣战。

陈卫东转头看向哨所的方向,土墙上面那些深浅不一的正字,在雪地微光下,静静矗立,像无数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。